航海图铺在机舱的小桌板上,纸张被风吹得翘起来一角。林晚用咖啡杯压住边缘,手指沿着那些标注的航点划过去。从A市到马尼拉,从马尼拉到新加坡,从新加坡到迪拜,从迪拜到苏黎世,从苏黎世到开曼群岛。五个点,连起来不是直线,是一条折线,每一段折线的长度都差不多,像一个被精心计算过的几何图形。
“这不是航线。”林晚的声音很平,“这是资产地图。她把这辈子的钱,分成了五份,藏在五个地方。每一个地方都是一个离岸避税天堂。她生前公开的资产分布,跟这个完全不一样。”
艾伦坐在对面,手里拿着一杯已经凉了的咖啡。他没有喝,只是在手里转。“你母亲公开的资产,是她想让别人看到的。这张图上的资产,是她留给你的。她把这五份资产,装进了五家不同的壳公司。壳公司的注册地、董事、股东,全部跟你没有任何关联。你在法律上,跟这些钱没有关系。但你知道它们在那里,你随时可以取。”
林晚的手指在开曼群岛的那个点上停了一下。“最后一个点,是什么?”
林晚的手指从航海图上收回来,放在膝盖上。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,但她的呼吸慢了一拍。
“她为什么不直接给我?”
“因为她签了协议。协议规定,她不能跟你联系,不能跟你见面,不能让你知道她还活着。如果她违约,理事会可以收回一切。你的金手指,你的身份,你在这个世界上的所有痕迹,都会被抹掉。”艾伦把咖啡杯放在小桌板上,“她不是不爱你,是不敢爱你。”
机舱里安静了。只有引擎的轰鸣声,和窗外风的呼啸声。艾伦从座椅下面的保险箱里取出一个银色的硬盘,很小,比烟盒还小,表面是磨砂的。他把硬盘放在航海图旁边。
“这是‘觉醒号’的唯一启动密钥。没有这个,船上的所有系统都无法运行。你母亲花了一年时间,把这艘船的注册信息拆成了七层壳公司。你在任何公开渠道都查不到这艘船跟林家的关系。船是你的,但在法律上,跟你无关。”
林晚拿起硬盘,翻过来看了一眼。背面贴着一张很小的标签,标签上写着一行字——“晚晚,生日快乐。”字迹很工整,像刻出来的。她把硬盘攥在手心里,金属的边缘很凉,很硬。
加密频道接通了。塞缪尔的脸出现在屏幕上,背景是他的办公室,墙上那幅沙漠和骆驼的油画还在。他的表情不太好,眉头皱着,嘴角往下撇。
“林晚,陆闻舟和顾衍之的家族联合了。他们向国际反洗钱组织提交了一份举报信,说你刚转移出境的离岸资金涉及非法洗钱。冻结指令已经在走流程了,最快两个小时就能生效。你账户里的钱,如果不动,会被锁死。”
“塞缪尔,你的基金在海外有多少个公益账户?”
“一百多个。分布在十几个国家。”
“借我用一下。”林晚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得很快,“我把钱拆成小份,通过你的公益账户捐出去。每笔捐赠不超过五万美金,受捐方是当地注册的合法慈善机构。冻结指令只针对‘可疑资金’,公益捐赠不在审查范围内。等风头过了,这些慈善机构再把钱退回来。不是退回我的账户,是退到晚星女性成长基金的账户。”
塞缪尔的眼睛亮了一下。“你这个办法,叫‘化整为零’。钱不是消失了,是变成了几万块零钱,散在了全世界。”
“对。他们想冻结,得一个一个地追。几万个账户,他们追到明年也追不完。”林晚按下了回车键。屏幕上弹出了一个进度条,从百分之零开始跳,速度很快。百分之十三,百分之二十七,百分之四十五,百分之六十八,百分之九十二,百分之百。
“钱已经出去了。”林晚合上笔记本电脑,“他们的冻结指令,现在是一张废纸。”
塞缪尔笑了,那种笑是“我服了”的笑。“林晚,你没有了金手指,还是比他们快。”
“不是快,是提前准备好了。”林晚的声音很平,“他们能想到的招数,我在走之前就想到了。这不是预判,是穷举。把所有的可能性都列出来,一个一个地做预案。总有一个能用上。”
频道切断了。林晚靠在座椅上,闭着眼。右臂的银色手环在机舱的灯光下反着光,很亮,很冷。那些银色的液体已经不再流动了,凝固成了一个小小的、像纹身一样的图案。她把手放在手环上,手指摸了摸那个图案,很光滑,很凉,像金属。
直升机开始下降。窗外出现了海面,深蓝色的,浪很大,白色的浪花在阳光下反着光。海面上有一艘船,黑色的船身,白色的上层建筑,船头有一个钢制的撞角。船身上写着三个字——“觉醒号。”不是油漆喷的,是焊接上去的,每一个笔画都很深,像刻上去的。
直升机降落在船尾的停机坪上。旋翼停了,桨叶慢慢减速,发出吱吱的金属摩擦声。林晚推开门,走下直升机。海风很大,咸腥味很重,吹得她的头发乱飞。艾伦走在前面,推开了一扇厚重的金属门。
林晚走上楼梯,经过一层,经过二层,经过三层。指挥室的门是玻璃的,透明的,能直接看到海面。她推开门,走进去。指挥室很大,至少有一百平米,正前方是一整面弧形玻璃,海面在玻璃外面无限延伸。指挥台是黑色的,上面嵌着几块屏幕,屏幕亮着,显示着船的航速、航向、水深、风速。雷达屏幕上有一个绿色的光点,是“觉醒号”自己的位置。还有一个红色的光点,在屏幕的左上角,正在移动,方向跟“觉醒号”的航道交叉。
艾伦走到指挥台前,看了一眼雷达屏幕。“那个红色的光点,是陆氏家族的私有序列信号。他们有一艘游艇,注册在陆闻舟父亲的名下。游艇的航速是三十五节,比我们快。按照现在的速度和方向,它会在四十分钟后切入我们的航道。”
林晚走到指挥台前,看着那个红色的光点。它在屏幕上慢慢地移动,方向很明确,就是冲着“觉醒号”来的。
“他们想拦截我们?”
“不是拦截,是示威。”艾伦的声音很平,“他们知道你在船上。他们不敢在公海上对你动手,但可以用船挡住你的路。你停下来,他们就赢了。你绕过去,他们就跟在后面。你跟他们在海上玩猫捉老鼠,他们玩得起,因为你只有一艘船,他们有一整支船队。”
林晚的手指在指挥台的边缘上敲了敲。“我们不去他们的方向。我们换航道。”
“换哪?”
林晚走到航海图前,手指在图上划了一条新的线。不是往东,不是往西,是往南。往南,是南极的方向。那条航线上没有港口,没有岛屿,没有任何补给站。只有海,只有冰,只有企鹅。
“去南极。”林晚的声音很平,“他们的游艇是防水的,但不是破冰的。南极的海面上有冰,他们的船过不去。‘觉醒号’能过去,因为它是破冰船。他们追到冰面前,就只能停下来。我们过了冰,就是我们的世界了。”
艾伦看着那条新的航线,嘴角动了一下,不是笑,是一种更接近于“认可”的东西。
“你母亲说过,你会走一条所有人都想不到的路。”
林晚没有回答。她走到玻璃窗前,看着海面。那些蓝色光点在大白天看不太清楚,但她的眼睛还是能捕捉到那些微弱的、不正常的颤动。那些颤动在慢慢减弱,频率在慢慢变慢,像一台正在关机的机器。现在,机器彻底关了。她什么都感觉不到了,没有直觉,没有预判,没有那些以前不需要思考就能浮现出来的数字。但她还有航海图,还有算法,还有艾伦,还有她自己。
“艾伦,起航。”
艾伦走到指挥台前,把那个银色的硬盘插进主控台的接口。屏幕亮了一下,弹出了一行字——“觉醒号·启动密钥已验证。欢迎回家,林晚。”
船的引擎开始震动,声音不大,很闷,像一头正在苏醒的巨兽。船身缓缓移动,从静止到缓慢,从缓慢到加速。雷达屏幕上,那个红色的光点还在移动,但“觉醒号”的方向已经变了,不是朝着它去,是朝着它相反的方向。
林晚站在玻璃窗前,看着海平线。那个紫色的光点在远处发着光,不是金手指,不是系统,是太阳。太阳快要落山了,紫色的晚霞在海面上铺开,像一条很长很长的路。
手机震了。她掏出来看,是一条消息,发件人是她自己,发送时间是此刻。
“第十一阶段启动。觉醒号已起航。陆氏游艇拦截失败。新航线:南极。预计航程:三十天。当前任务:在抵达南极之前,完成林氏算法的全球适配性测试。”
林晚锁了屏,把手机放回口袋。她把手贴在玻璃上,玻璃很凉,但她感觉不到凉。夕阳透过玻璃照在她脸上,很暖,但她感觉不到暖。她闭上眼,呼吸慢慢地变得均匀,意识慢慢地沉入了那片黑色的虚空里。
那片虚空什么都没有了。没有红字,没有紫光,没有金手指的碎片。只有她自己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