海面上的雾不是天然的,是陆氏货轮释放的干扰烟雾。灰色的烟幕在海面上铺开,像一堵移动的墙,把远处的天和海都糊成了一片。林晚站在指挥室的玻璃窗前,看着那堵烟墙越来越近。雷达屏幕上,两个光点之间的距离在缩小,从三海里到两海里,从两海里到一海里。
“林晚,陆闻舟在公海频率上呼你。”艾伦的声音从指挥台那边传来,很平,但每个字都很清楚,“他要求你停船,进行财务清算。”
林晚没有转身。“拒接。”
“他一直在呼。换了三个频率了。”
“把公海频率关了。”
艾伦的手指在控制面板上按了一下,通信灯灭了。指挥室里安静了下来,只有引擎的低吼和窗外海浪的声音。但雷达屏幕上的那个光点还在靠近,速度没有减,方向没有变。烟墙越来越近,近到林晚能透过玻璃看到那艘货轮的轮廓——很大,很黑,船头上站着几个人,看不清脸。
“艾伦,觉醒号的设备清单上,有没有深海声呐?”
艾伦的手指在平板上划了几下。“有。船底装了一台大功率的深海声呐系统,最大探测深度一万米。功率很大,大到能干扰商船的导航仪。”
“把它打开。频率调低,低到刚好能干扰商船导航仪的程度。不要调太高,太高会伤到海洋生物。”
艾伦的手指在控制面板上按了几个键,屏幕上的声呐系统界面亮了起来。绿色的波形在跳动,频率从高往低慢慢地降,像一首正在变慢的歌。指挥室的地板开始微微震动,不是引擎的震动,是声呐脉冲的震动,很低,很闷,像有人在海底敲鼓。
“声呐已开启。频率正在调整。”艾伦的声音很平,但他的眼睛盯着雷达屏幕,瞳孔微微缩了一下。
船头的方向不再是“觉醒号”,而是侧方的一个灰色的影子。那是一个废弃的钻井平台,生锈的钢结构在海面上露出了一大截,像一只从水里伸出来的铁手。货轮的船头撞了上去。不是那种轻轻的擦碰,是那种金属撕裂金属的、尖锐的、刺耳的撞击。声音很大,大到隔着海面都能听到。钢结构的支架被撞断了,货轮的船头被撞瘪了,海水开始往船里灌。
“艾伦,记录撞击过程。全角度,高清,同步给该区域的国际海事保险公司。”林晚的声音很平,像在念一份菜单。
艾伦的手指在控制面板上按了几下,屏幕上的录像指示灯亮了。红色的,一闪一闪的。“录了。国际海事保险公司的邮箱也发了。附了一份索赔单,金额覆盖陆氏家族的全球运力。他们撞了钻井平台,平台的所有方是国际海事局,清理费、环保罚金、第三方损失,加起来至少够他们赔十年的利润。”
陆闻舟的无线电信号又切了进来。这次不是通过公海频率,是通过海事保险公司的中继频道。他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,嘶哑的,像砂纸磨玻璃。“林晚,你故意的。”
林晚没有回答。她走到指挥台前,拿起麦克风,按下了通话键。“陆闻舟,你的船撞了钻井平台。平台的所有方不是我,是国际海事局。你的船在公海上非法跟踪我的船,危及航道安全,所有的责任都在你。你有问题,找海事法庭。不要找我。”
她把麦克风放下,切断了频道。
艾伦站在指挥台旁边,看着雷达屏幕。货轮的光点已经不动了,停在钻井平台的位置,旁边多了一个新的光点——是救援船,从最近的港口赶过来的,速度很快。“林晚,救援船到了。货轮上的人不会有事。”
林晚点了点头。她转身,走向指挥室的后门。“艾伦,船底的密室在哪?”
艾伦愣了一下。“你怎么知道船底有密室?”
“航海图上标的。最后一个点,不是开曼群岛,是这艘船。她把东西藏在了船里。”
林晚接过钥匙,走出指挥室。楼梯很窄,很陡,灯光是惨绿色的。她往下走,经过一层,经过二层,经过三层。每一层的温度都在降低,从温暖到凉爽,从凉爽到冰冷。最底层是一扇金属门,门很重,表面是锈红色的,没有把手,只有一个钥匙孔。她把钥匙插进去,转了三圈。
门开了。里面是一个很小的房间,大概十平米,墙壁是钢板的,刷了一层白色的防锈漆。房间中央放着一台服务器,不是普通的那种,是量子服务器。外壳是银色的,指示灯在闪,频率很快,像心跳。服务器的屏幕上显示着一份文件,标题是“顾氏家族商业诈骗证据·核心档案。”文件的页数很多,至少有一千页。
林晚走到服务器前面,看着屏幕上的那些文件。她的手指在触摸屏上划了一下,翻到了第一页。第一页是一份合同,标题是“顾氏家族与理事会关于‘剧本’技术的独家授权协议。”签署日期是十五年前,签署人是顾震。合同的附件里有一份名单,名单上的人名很多,有一些她认识,有一些她不认识。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标注着“剧本编号”和“收割金额”。
她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。名单的第三页,第七行,有一个她熟悉的名字——林秀英。剧本编号是“M-001”,收割金额是“零。”备注栏写着一行字:“该实验体已脱离控制,剧本终止。”
林晚看着那行字,看了很久。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,但她的手指在触摸屏上收紧了一点。
“艾伦,这台服务器,能联网吗?”
艾伦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,带着回音。“能。但联网之后,你的位置会暴露。理事会的残余势力还在,他们能找到你。”
“暴露就暴露。他们来了,我就让他们看看,他们藏了十五年的秘密,现在在我的手里。”林晚从口袋里掏出手机,连上了服务器的数据接口。屏幕上的文件开始同步,进度条从百分之零跳到百分之百,只用了不到三秒。
“林姐,服务器里的所有证据,已经同步到晚星基金的加密云盘了。”乔伊的声音从手机扬声器里传出来,带着一点很少见的兴奋,“这些证据如果公开,顾氏家族的核心成员全部要坐牢。不是罚款,是坐牢。”
林晚拔掉手机,放回口袋。她转身,走出密室,关上了金属门。楼梯还是那么窄,那么陡,灯光还是惨绿色的。她往上走,经过一层,经过二层,经过三层。温度在升高,从冰冷到凉爽,从凉爽到温暖。
指挥室里,艾伦站在雷达屏幕前。屏幕上的光点少了很多,陆氏货轮的光点已经消失了,救援船的光点也远了。海面上恢复了平静,只有海浪的声音,和引擎的低吼。
“林晚,顾氏家族的那些证据,你打算什么时候公开?”
林晚走到玻璃窗前,看着海面。天快黑了,海平线上只剩下一道很细的橙色光。那些蓝色光点在夜空中一闪一闪的,像一大片倒挂在天上的、不会坠落的星星。
“等到了南极。等到了没有人能干涉的地方。等到了他们追不上、够不着、求不到的时候。那时候,我再公开。”
艾伦看着她,沉默了几秒。“你母亲说过,你是一个很有耐心的人。”
“不是耐心,是算过。现在公开,他们会找各种关系来压我。律师、媒体、政治人物,一层一层地压,压到我喘不过气。到了南极,他们的关系网够不着了。那时候公开,他们只能看着,什么都做不了。”林晚的声音很平,“做一件事,时机比手段重要。”
船继续往南。海面上的风越来越冷,浪越来越高。那些蓝色光点在夜空中一闪一闪的,像一大片倒挂在天上的、不会坠落的星星。林晚站在玻璃窗前,看着那些星星,手指在口袋里摸着那枚银色的硬盘。硬盘的表面很光滑,很凉,像一块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冰。
手机震了。她掏出来看,是一条消息,发件人是她自己,发送时间是此刻。
“第十一阶段进行中。陆氏货轮已撞击钻井平台。顾氏家族诈骗证据已同步至晚星加密云盘。当前航向:南极。预计抵达时间:三十天。当前任务:在抵达南极之前,完成对顾氏家族证据的法律审查,确保公开后无法被推翻。”
林晚锁了屏,把手机放回口袋。她把手贴在玻璃上,玻璃很凉,但她感觉不到凉。夜色透过玻璃照在她脸上,很冷,但她感觉不到冷。她闭上眼,呼吸慢慢地变得均匀,意识慢慢地沉入了那片黑色的虚空里。
那片虚空什么都没有了。没有红字,没有紫光,没有金手指的碎片。只有她自己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