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觉醒号”在距离小岛三海里的位置停下来。引擎关了，海浪拍打船壳的声音变得很清晰。艾伦站在雷达屏幕前，手指在控制面板上按了几下，红外热成像仪的图像出现在了主屏幕上。岛上的热源只有一个，在岛中央的那栋白色建筑里——自动化气象观测站，灰色的屋顶，白色的墙，窗户用木板封死了，门是金属的，关着。
“他在观测站里。”艾伦的声音很平，“观测站是陆氏医疗海外基地的中继点。里面有淡水净化器、卫星通信、应急电源，还有够一个人吃半年的压缩食品。”
林晚走到屏幕前，看着那个橙色的热源轮廓。人形的，蜷缩在角落里的，一动不动，像一只受伤的动物。
林晚没有回答。她转身走到指挥台前，翻开艾伦提供的离岸资产清单。清单很厚，至少有两百页，每一页都是一项资产的登记信息。她的手指在纸张上快速地翻着，翻到第一百二十三页的时候，停了。那一页的标题是“太平洋岛屿资产包·第三号标的。”标的物的名称是“圣玛利亚岛。”下面的登记信息写着——所有人：陆氏医疗海外基金。抵押状态：已抵押。抵押权人：晚星资本（开曼）有限合伙。抵押日期：三年前。违约日期：十五分钟前。
林晚看了一眼手表。十五分钟前，正好是顾氏集团股价跌停的时间。陆氏医疗海外基金的底层资产是顾氏集团的债券，顾氏崩了，债券归零，基金违约。违约之后，抵押权自动生效。这座岛，连同岛上的所有建筑物、设备、淡水资源，从十五分钟前开始，属于晚星资本。
“艾伦，岛上的海水淡化装置和卫星电力供应，能远程切断吗？”
艾伦的手指在控制面板上敲了几下。“能。这两套系统的控制终端都联网了。只要输入管理员密码，就能远程关机。”
林晚从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，插进控制台的接口。U盘里存着晚星资本的电子印章和数字证书。她在屏幕上输入了一串指令，按下了确认键。岛上的灯光灭了。不是慢慢灭的，是瞬间灭的。观测站的窗户里透出来的那一点微弱的白光，突然消失了。整座岛陷入了彻底的黑暗。
“艾伦，向国际海事法庭提交驱逐令。罪名是非法侵占私人不动产。附上岛上的热成像图、陆闻舟的喊话录音、以及晚星资本的产权证明。”
艾伦的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。“提交了。海事法庭的自动回复说，受理时间为二十四小时。在受理期间，业主有权采取必要措施防止侵占者转移资产。”
林晚点了点头。她走到玻璃窗前，看着那座岛。岛很小，在夜色里只是一个灰黑色的轮廓，像一个趴在海面上的乌龟。观测站的窗户里没有光，门是关着的。陆闻舟被困在里面，出不来，因为观测站的密封门是电控的，断电之后自动锁死。他出不来了。
公用频道里又传来了陆闻舟的声音。这次不是嘶哑的，是那种压得很低的、在努力控制自己不要发抖的声音。“林晚，你把电关了？你把水也关了？你知不知道，没有水，我会死？”
林晚拿起麦克风，按下了通话键。“你不会死。海事法庭会在二十四小时内派人来接你。接你之前，你的律师会联系你，帮你申请临时供水。我不是在杀你，我是在赶你走。这座岛是我的，我不想让你住在这里。你有意见，找海事法庭。不要找我。”
她把麦克风放下，切断了频道。
艾伦站在雷达屏幕前，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。“林晚，东南方向有一艘快艇，速度很快，三十五节。挂着‘中立医疗船’的旗帜，但识别码显示是顾氏家族的船。不是救援，是接应。他们想把陆闻舟接走。”
林晚走到雷达屏幕前，看着那个正在靠近的绿色光点。快艇的方向很明确，就是冲着圣玛利亚岛去的。按照现在的速度，十五分钟后就会靠岸。
“艾伦，岛上的电力系统还能恢复吗？”
“能。但需要手动重启。控制面板在观测站里面，陆闻舟够不着，因为他的舱室是密封的。”
林晚的手指在指挥台的边缘上敲了敲。“不用恢复。让他们靠岸。让他们上岛。让他们发现观测站的门打不开，电接不通，陆闻舟出不来。他们会想办法，但所有的办法都需要时间。等他们找到办法，海事法庭的人已经到了。”
艾伦看了她一眼。“你不怕他们暴力破门？”
“暴力破门，门会坏。门坏了，就是破坏私人财产。破坏私人财产，在海事法庭的管辖范围里，是要赔钱的。赔多少，我说了算。”林晚的声音很平，“他们赔不起。”
雷达屏幕上的绿色光点越来越近。快艇的轮廓出现在海面上，很小，但很清晰。船头站着几个人，穿着白色的防护服，戴着口罩，看不清脸。
林晚转身，走出指挥室。她沿着楼梯往下走，经过一层，经过二层，经过三层。最底层的密室门是关着的，她没有进去。她继续往下走，走到了船底的观察舱。观察舱的玻璃是特制的，能承受深海的巨大压力，也能清晰地看到海面以上的景象。她站在玻璃前面，看着那座岛。快艇靠岸了，船头的人跳上了沙滩，朝观测站跑过去。他们的动作很快，很急，像有人在后面追他们。
观测站的门打不开。他们推了几下，又踢了几下，门纹丝不动。有人从背包里拿出一把液压剪，剪断了门锁的电缆。门还是打不开，因为锁是机械的，不是电子的，断电之后自动锁死，液压剪剪不断。他们开始砸门。用锤子砸，用撬棍撬，用脚踹。门被砸出了凹痕，但没开。
林晚看着那些人的动作，看着他们越来越急、越来越乱、越来越绝望。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。
手机震了。她掏出来看，是一条消息，发件人是她自己，发送时间是此刻。
“第十一阶段进行中。圣玛利亚岛已接管。陆闻舟被困观测站。顾氏家族快艇已靠岸，救援失败。海事法庭驱逐令已提交。预计陆闻舟被带走时间：二十四小时内。当前航向：南极。预计抵达时间：二十八天。当前任务：在抵达南极之前，完成晚星基金的全球信用评价体系搭建。”
林晚锁了屏，把手机放回口袋。她把手贴在观察舱的玻璃上，玻璃很凉，但她感觉不到凉。夜色透过玻璃照在她脸上，很冷，但她感觉不到冷。
岛上的砸门声还在继续，但声音越来越小，越来越闷，像有人在隔着一堵厚厚的墙敲鼓。林晚转过身，走出观察舱，沿着楼梯往上走。经过密室的时候，她停了一下，推开门，走进去。量子服务器已经关了，指示灯不亮了，风扇也不转了。房间很安静，只有海浪拍打船壳的声音。
她伸出手，摸了摸服务器的外壳。很凉，很光滑，像一块被磨平了的石头。
“林晚，你在下面吗？”艾伦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，带着回音，“海事法庭的人到了。他们正在上岛。”
林晚走出密室，关上金属门。她走上楼梯，回到指挥室。雷达屏幕上，多了一个新的光点——海事法庭的执法船，白色的，船身上印着蓝色的徽章。执法船停在了快艇旁边，几个穿制服的人下了船，朝观测站走去。快艇上的人没有反抗，他们站在沙滩上，举起了双手。
陆闻舟被从观测站里抬了出来。不是走出来的，是抬出来的。他的身体蜷缩着，脸上全是汗，嘴唇发紫，眼睛闭着，不知道是晕了还是睡着了。他被抬上了执法船，快艇上的人也被带了上去。执法船调头了，往大陆的方向开去。快艇跟在后面，像一只被母鸭领着的小鸭。
林晚看着执法船的灯光在海面上越来越远，越来越小，最后消失在了海平线下。那些蓝色光点在夜空中一闪一闪的，像一大片倒挂在天上的、不会坠落的星星。
“艾伦，起航。”
“觉醒号”的引擎启动了，船身开始震动。海浪在船头被劈开，白色的浪花在两侧飞溅。林晚站在玻璃窗前，看着海面。那些蓝色光点在夜空中一闪一闪的，像一大片倒挂在天上的、不会坠落的星星。她把手贴在玻璃上，玻璃很凉，但她感觉不到凉。夜色透过玻璃照在她脸上，很冷，但她感觉不到冷。
她闭上眼，呼吸慢慢地变得均匀，意识慢慢地沉入了那片黑色的虚空里。那片虚空什么都没有了。没有红字，没有紫光，没有金手指的碎片。只有她自己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