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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青山后脑勺的汗毛瞬间炸了起来。
那枪口离他最多三步远,赵德顺的手指已经搭在了扳机上。他甚至能闻到枪膛里那股子硝石和铁锈混合的、冷冰冰的味道。
“青山!别动!”胡老仙的声音在他脑子里炸开,尖利得像是要刺穿耳膜,“是影煞!附在影子里操控活人!三步之内,必须切断影子连着他脚后跟那根‘线’!用带血气的铁器!”
带血气的铁器?
李青山眼睛一扫——炕沿边上,哑巴陈之前削木头的那把老式剔骨刀就扔在那儿,刀身上还沾着点没擦干净的、暗红色的木屑汁液,看着跟血似的。
他根本没时间细想。
赵德顺那僵硬的手指,已经开始往下压。
李青山猛地侧身,不是往后躲,而是朝着炕沿扑!几乎同时,他右手狠狠一巴掌拍在刚刚立起来、朱砂还没干透的堂单上。“啪”的一声闷响,掌心传来一阵灼痛,混合着朱砂的腥气和某种难以言喻的、冰凉滑腻的触感——那是强行借来的、堂单上刚刚聚起的一丝微薄“血气”。
猎枪响了。
“砰——!”
震耳欲聋的枪声在狭小的祖屋里炸开,土墙都跟着簌簌掉灰。铅弹擦着李青山的耳朵边飞过去,打在后面的土墙上,崩开一个碗口大的坑,碎土块噼里啪啦砸在李长河盖的被子上。
李青山扑到炕沿,手指已经抓住了那把剔骨刀的木头柄。触手冰凉,但刀身上那点暗红的东西,似乎真的微微热了一下。
他拧腰转身,赵德顺已经机械地调转枪口,那双涣散的眼睛死死盯着他,嘴角那诡异的笑容咧得更开,又要扣下扳机。
没有瞄准的时间。
李青山完全是凭着胡老仙那句话里“脚后跟”和“影子”的提示,看都没看赵德顺本人,目光死死钉在赵德顺脚下——昏暗的光线下,赵德顺的影子被拉得老长,扭曲地投在凹凸不平的泥地上。就在那影子的“脚后跟”位置,似乎真的有一缕比周围阴影更浓、几乎凝成实质的黑线,微微飘荡着,连接着赵德顺真实的脚踝。
去你妈的!
李青山心里发狠,攥紧刀柄,用尽全身力气,朝着那影子脚后跟与泥地之间、那缕若有若无的黑线,狠狠扎了下去!
刀尖刺入的,明明是虚空。
但就在刀尖落下的瞬间——
“呃啊啊啊——!!!”
赵德顺喉咙里爆发出一种完全不似人声的、混合着痛苦和某种东西被撕裂的尖嚎!他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骨头,手里的猎枪“哐当”掉在地上,身体剧烈地抽搐着,直挺挺向后倒去,“噗通”一声砸在泥地上,蜷缩起来,口吐白沫,眼睛翻白,只剩下无意识的痉挛。
而几乎就在赵德顺倒下的同一时刻,他那摊在地上的影子里,一团粘稠的、仿佛沥青般漆黑的东西猛地“鼓”了起来,迅速从影子中剥离,像是有生命一样,朝着炕上昏迷的李长河方向——准确说,是朝着李长河被子下面那微微隆起的轮廓——飞快地窜去!
“它想换宿主!找更虚弱的!”胡老仙厉喝。
李青山想都没想,刚才拍在堂单上、此刻掌心还残留着刺痛和那股冰凉滑腻感的右手,条件反射般朝着那团窜动的漆黑物质,凌空一掌按了下去!
不是普通的拍打。
在他手掌压下的瞬间,掌心那点强行借来的、混合了朱砂血气的微弱力量,似乎触动了更深层的东西。他右臂上那些蔓延的黑色咒文骤然发烫,而一直贴身藏着的、那枚变得灼热的铜钥匙,也猛地一震。
嗡——!
一声低沉得几乎听不见、却仿佛直接在灵魂里敲响的颤鸣。
李青山掌心之下,并非实物,却爆开了一股无形无质、却带着某种沉重“金石”气息的震荡。那感觉,就像他手里凭空握住了一方沉重无比的古印,狠狠砸落!
“掌堂印?!”胡老仙的声音里充满了惊愕,似乎连她都没想到。
“噗叽——”
那团窜到一半的漆黑粘稠物质,被这股无形的“印”力结结实实拍在了泥地上。它剧烈地扭动、挣扎,发出一种类似湿皮革摩擦的、令人牙酸的“吱吱”声,表面不断鼓起一个个气泡又破裂,试图重新凝聚或逃逸。
但那股“金石”之气沉重无比,死死将它镇在原地,如同被巨石压住的毒蛇。
挣扎越来越弱。
漆黑粘稠的躯体开始迅速变化、塌缩,颜色也从纯粹的墨黑,褪变成一种暗沉的、带着污浊黄褐的色泽。几个呼吸间,它不再扭动,而是摊平、变薄……最后,竟然化成了一张……皮?
一张约莫脸盆大小、边缘不规则、薄如蝉翼的“皮”。颜色是令人作呕的土黄色,表面还残留着几缕稀疏的、干枯发硬的黄色毛发,像是某种动物褪下的毛皮,却又带着明显的人皮纹理。
它就那么静静地贴在地上。
李青山喘着粗气,右手还保持着下按的姿势,手臂微微发抖。掌心那股灼痛和震荡感还未完全消退。他死死盯着地上那张诡异的黄皮。
突然,黄皮无风自动,边缘微微卷曲起来。
紧接着,就在李青山和刚刚勉强爬起身、惊魂未定的刘婶和赵铁胆的注视下,那张黄皮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萎缩、干枯、碳化……最终,变成了一张巴掌大小、焦黑蜷曲的纸片。
纸片中心,隐约有暗红色的字迹一闪而逝。
还没等李青山看清那是什么字,纸片“呼”地一下,凭空燃起一簇幽绿色的火苗。火焰没有任何温度,反而带着一股阴冷。纸片在绿火中眨眼间烧成一小撮灰白色的灰烬。
然后,那一小撮灰烬,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托着,轻轻飘了起来,在半空中打了个旋儿,径直穿过祖屋破旧的窗户缝隙,朝着村后——那片老林子深处,乱葬岗的方向,飘飘悠悠地飞走了。
屋里一片死寂。
只有地上昏迷抽搐、口吐白沫的赵德顺,发出含糊的呻吟。
窗外,那些扒在窗棂和门板上的惨白鬼手,不知何时,已经全部消失了。只剩下被挠得满是深痕的木头发出的淡淡腥气,以及院子里那令人不安的、绝对的寂静。
“结……结束了?”赵铁胆瘫坐在墙角,声音抖得不成样子,裤裆湿了一片也浑然不觉。
刘婶捂着嘴,看着地上人事不省的赵德顺,又看看窗外,眼泪无声地往下淌。
李青山缓缓直起身,走到窗边,望着灰烬消失的黑暗方向。村后,乱葬岗。那地方,打小就是村里的禁忌,老人说那底下埋的不只是死人,还有别的“东西”。
掌心的刺痛还在。
胡老仙的声音再次响起,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:“引路符……用成了精的黄皮子褪下的皮,混着怨煞炼的。烧成的灰往哪儿飘,就是让你往哪儿去。生辰八字都给你标上了,这是点名道姓,要你去那乱葬岗。”
她顿了顿,语气复杂:“刚才那一下……你小子,什么时候摸到‘掌堂印’的门槛了?虽然只得其形一二分,借的还是堂单上那点可怜的残力……但确实是镇邪的路子。”
李青山没回答,他只是低头,看了看自己微微颤抖的右手。
然后,他转过身,走到炕边,小心地掀开父亲李长河的被角。被褥下,父亲双目紧闭,脸色灰败,但呼吸似乎比之前稍微平稳了一点点。背部的皮肤,那蜡黄色、正在缓慢剥离的恐怖景象,暂时没有恶化。
他的目光,落在父亲带回来的、那卷塞在衣服里的东西上。
刚才一番生死搏杀,这东西被压在父亲身下,露出一角。
李青山伸出手,轻轻将它抽了出来。
入手沉重,冰凉。
外面裹着一层脏得看不出颜色的粗布。他一层层,慢慢揭开。
粗布里面,是一块暗沉沉的、似木非木、似石非石的板子。板子边缘不规则,表面布满细密的、天然形成的纹路,但在板子中央,却被人用极其尖锐的东西,深深地、一笔一划地,刻下了几个扭曲的字。
字迹殷红如血,仿佛刚刚写下。
李青山凑近了些,借着窗外透进来的、极其微弱的天光,辨认着那几个字。
当他看清的瞬间,全身的血液,似乎都冷了一下。
那上面刻的是——
**“李定邦 债 于此”**
爷爷的名字。债。于此。
于此?于哪里?
李青山猛地抬头,再次望向村后乱葬岗的方向。那撮灰烬,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