牛皮纸信封上没有寄件人信息,只有林晚的名字和办公室的地址。邮戳是A市本地的,日期是昨天。乔伊把信封放在办公桌上,用裁纸刀划开封口,倒出一本浅粉色的笔记本。封面是软皮材质,边角磨损了,看起来有些年头。林晚拿起笔记本,翻到第一页。字迹是手写的,蓝色圆珠笔,字迹工整,带着少女特有的圆润。第一行写着:“今天遇到了他。白大褂,碘伏的味道。”
林晚的手指在纸面上停了一下。她认得这笔迹。不是她的,是原主的。这具身体原来的主人,那个在恋综录制现场被陆闻舟处理过手指伤口的女孩。她从来没有见过原主的字迹,但她的金手指——不,是她的逻辑,告诉她这笔迹是真的。笔画的压力分布、连笔的习惯、字母的倾斜角度,都符合一个长期书写者的特征。
“乔伊,查一下这个信封的寄出地点。”
乔伊接过信封,在平板上输入了邮戳上的编码。“A市城东邮政支局,监控录像已经覆盖到了。我让陈诺调取昨天下午三点的画面。”她的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几下,脸色微微变了一下,“林总,寄件人找到了。是陈叔。你母亲生前的管家。”
林晚把日记放在桌上,靠在椅背上。陈叔。她在林家老宅见过他几次,每次都是低着头,话不多,做事很利落。母亲去世后,他被陆闻舟的母亲收留,一直在陆家做事。她很久没有想起这个人了,他像一件旧家具,被时间遗忘在了角落里。
桌上的座机响了。林晚按下免提键,陈叔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,苍老的,沙哑的,带着一种努力压制的颤抖。“大小姐,那本日记你看到了吧?里面记着你母亲当年跟陆家签的一份协议。林家核心技术的专利归属权,早就不在你名下了。你停了陆家的不动产拍卖,这本日记就是你的。你不停,这本日记会出现在明天的法庭上。”
林晚没有说话。她拿起那本日记,翻到中间的一页。那一页夹着一张复印件,是一份技术转让协议,签字栏里签着林母的名字和陆闻舟父亲的名字。纸张很旧,字迹模糊,但签名看起来很真。
“陈叔,你在哪?”
“我在一个你找不到的地方。你不用来找我,你只需要做决定。”
电话挂了。林晚把听筒放回去,看着乔伊。“定位到了吗?”
“陈诺还在追。信号跳了十几层代理,需要时间。”乔伊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得很快,“但陈叔的藏身点,白露已经有了线索。他名下有一套老房子,在城东的老城区,一直没有过户。陆家被查封之后,那套房子的水电费突然开始正常缴纳了。”
林晚站起来,拿起那本日记。“走。”
车子在老城区的巷子里七拐八拐,最后停在了一栋灰色的老楼前面。楼不高,四层,外墙的涂料已经剥落了,露出下面发黑的水泥。楼梯间里的灯是声控的,林晚跺了一下脚,灯亮了,昏黄的,照不了多远。三楼的门是铁皮的,漆成深绿色,门把手已经生锈了。门没有锁,虚掩着。
林晚推门进去,看到两个人。陈叔坐在沙发上,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,头发全白了,脸上的皱纹很深。他的手放在膝盖上,手指在发抖。顾衍之站在他旁边,穿着一件黑色的夹克,手里拿着一沓现金,至少有几万块。他看到林晚进来,手一抖,钱散了一地。
“林晚,我……”顾衍之的声音很急,“我是来帮你销毁这本日记的。我出钱买下来,你就不用受他威胁了。”
林晚没有看他。她走到陈叔面前,把那本日记放在茶几上。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很小的红外检测仪,对着日记的纸张扫描了一下。检测仪的屏幕亮了起来,显示出一行数据——“纸张生产日期:三个月前。”
“陈叔,这本日记不是原主写的。是陆闻舟找人伪造的。纸张是三个月前出厂的,笔迹是临摹的。临摹的技术很好,但临摹就是临摹。不是真的。”林晚把检测仪收起来,声音很平,“你帮陆闻舟做假证,是为了钱,还是为了情?”
陈叔的嘴唇在抖。他的眼睛里有泪光,但没有流下来。“大小姐,我对不起你母亲。陆家的人说,如果我不帮他们,他们就把我孙子送进监狱。我孙子只是帮人送了几次货,他不知道那是违禁品。”
白露从门口走进来,身后跟着两个穿制服的警官和一位物权鉴定专家。她走到陈叔面前,出示了一份文件。“陈叔,你涉嫌商业诈骗和伪证罪。这是逮捕令。你有权保持沉默,但你说的每一句话都会成为呈堂证供。”
陈叔没有反抗。他站起来,把手伸出来,让警官戴上手铐。经过林晚身边的时候,他停了一下。“大小姐,你母亲的东西,在夹层里。卧室的衣柜后面,有一个暗格。陆闻舟藏的,我没动过。”
林晚走进卧室,推开衣柜。衣柜很重,木头的,推起来吱吱响。衣柜后面的墙上有一块木板,木板被撬开过,边缘有撬痕。她伸手把木板拿开,里面是一个不大的空间,放着一个铁盒子。铁盒子是黑色的,表面有一层细密的灰尘。她打开盒子,里面是一枚铜质的公章,刻着“林氏对冲基金”的字样,还有一沓发黄的专利文件。专利的发明人栏里,写着她母亲的名字。
白露走过来,看了一眼那些文件。“林总,这些专利是林氏基金的核心资产。陆闻舟伪造了转让协议,把专利权转到了陆家名下。但原件在你手里,他的伪造就是废纸。”
林晚把公章和专利文件放回铁盒子里,盖上盖子。她走出卧室,经过客厅的时候,看到顾衍之还站在那里。地上的钱已经被他捡起来了,攥在手里,攥得很紧。他的脸色很白,嘴唇干裂,眼睛下面有两团很重的黑眼圈。
“林晚,我……”
林晚没有停。她走到茶几前,拿起那本伪造的日记,走到角落的碎纸机前面,把日记塞了进去。碎纸机嗡嗡地响,纸张被齿轮咬住,撕碎,变成一条一条的白色碎片,掉进下面的收集桶里。粉色的封面被撕成了碎片,蓝色的字迹被撕成了碎片,那张伪造的技术转让协议被撕成了碎片。
“顾衍之,你的自我感动式救赎,毫无价值。你买下这本日记,你以为是在帮我,其实只是在增加我处理垃圾的时间成本。”林晚的声音很平,“你现在连我过去的一部分都算不上了。你只是一个曾经出现在我生活里的、无关紧要的过客。”
顾衍之的手垂了下来。钱又散了一地,这次他没有捡。他的嘴唇在抖,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熄灭,一点一点的,像蜡烛被风吹灭。
林晚走出门,走下楼梯。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梯间里回响,一下一下的,很稳。白露跟在后面,手里捧着那个铁盒子。阳光从楼梯间的窗户照进来,很刺眼,林晚眯了一下眼。
她站在老楼的门口,看着那些蓝色光点在大白天几乎看不到,但她的眼睛还是能捕捉到那些微弱的、不正常的颤动。那些颤动在慢慢减弱,频率在慢慢变慢,像一台正在关机的机器。
手机震了。她掏出来看,是一条消息,发件人是她自己,发送时间是此刻。
“第十二阶段完成。伪造日记已被销毁。陈叔已被捕。林氏基金原始公章与专利原件已收回。陆闻舟的侵占行为证据链已完整。顾衍之最后一次救赎尝试失败。当前航向:南极。预计抵达时间:十三天。当前状态:金手指已确认无法恢复。林氏算法已进入实盘测试第二阶段。”
林晚锁了屏,把手机放回口袋。她坐进车里,靠在座椅上,闭着眼。右臂的银色手环在车内的灯光下反着光,很亮,很冷。那些银色的液体已经不再流动了,凝固成了一个小小的、像纹身一样的图案。图案的颜色已经变得很淡了,几乎透明。
“林总,去港口吗?”
“去港口。”
车子发动了,从老城区开出来,汇入了午后的车流。林晚睁开眼,看着窗外。那些摩天大楼的玻璃幕墙在阳光下反着光,像一面一面巨大的镜子。那些蓝色光点在楼顶上一闪一闪的,像一大片倒挂在天上的、正在一颗一颗熄灭的星星。
她把手贴在车窗上,玻璃很凉,但她感觉不到凉。阳光透过玻璃照在她脸上,很暖,但她感觉不到暖。她闭上眼,呼吸慢慢地变得均匀,意识慢慢地沉入了那片黑色的虚空里。那片虚空什么都没有了。没有红字,没有紫光,没有金手指的碎片。只有她自己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