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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青山把掌堂之印按在半张残契上,左眼那股幽蓝的视野又涌了上来。
这一次,残契上的字迹像活过来似的,在狐火映照下扭曲蠕动。那些原本模糊的指印,此刻清晰得刺眼——不是黄皮子那种细长的爪痕,而是人的指纹,一圈一圈的螺纹,在纸面上泛着诡异的鲜红。
更让李青山头皮发麻的是,指缝间还沾着东西。
不是墨,也不是朱砂。
是土。
新鲜的、带着潮气的生土,在狐火视野里泛着暗红色的光,像是刚从坟里扒出来,还没来得及干透。
“冯三叔,你看这个。”李青山声音发紧。
冯三凑过来,鼻子抽动两下,脸色“唰”地变了。他一把夺过残契,凑到鼻尖前深深吸了口气,随即像被烫到似的猛地缩回手。
“操!”冯三骂了一句,额头上瞬间冒出冷汗,“这是血亲替命契!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意思就是你爹的魂,被人拿去顶债了!”冯三语速飞快,“看见这指印没?必须是血亲,还得是活人按的。按契的人用自己的血混着坟头土,在契上按了手印,就等于把自家人的命格押给了黄家堂口!”
李青山脑子里“嗡”的一声。
他想起了爷爷的名字,想起了地宫里那块血字板子,想起了父亲昏迷前说的那句“咱们李家被人当成贡品了”。
“那……按这手印的是谁?”李青山声音发哑。
冯三盯着残契,眼神复杂:“指印上的血还没干透,最多不超过三天。这三天里,碰过你爹的、能算血亲的……”
两人对视一眼,都没往下说。
李青山猛地转身,冲到最近的一座坟头前——那是座老坟,坟头土被翻过,露出底下焦黑的泥土。他抓起一把焦土,转身跑回引魂灯旁,将土狠狠撒在灯焰上。
“嗤——”
灯焰猛地一缩,随即爆开一团惨紫色的光。
那光像有生命似的,扭曲着指向一个方向——村口。
“走!”李青山提起灯就要冲。
冯三一把拽住他:“你疯了?现在回去就是送死!黄家堂口肯定在村里布了局,就等着你自投罗网!”
“那我也得回去。”李青山甩开他的手,“刘婶还在祖屋,我爹的魂还在契上挂着。冯三叔,你要怕就留这儿。”
说完,他头也不回地冲进林子。
冯三在原地跺了跺脚,骂了句“你奶奶的”,还是跟了上去。
两人一前一后,在惨紫灯光的指引下往村子方向跑。可刚跑出不到半里地,四周突然起了雾。
不是寻常的夜雾。
这雾浓得化不开,白茫茫一片,把林子裹得严严实实。引魂灯的紫光在雾里只能照出三步远,再往前就是一片混沌。
更诡异的是,雾里传来声音。
“嚓……嚓……嚓……”
像是铁锹挖土的声音,密集得让人头皮发麻。一声接一声,从四面八方传来,根本分不清到底有多少人在挖,在哪儿挖。
李青山停下脚步,左眼的幽蓝视野在雾中勉强能看远一些。他眯起眼,看向道路两旁——
树干上,全都被刻了字。
歪歪扭扭的,用利器硬生生划进树皮里,刻的都是同一串生辰八字:甲午年七月初三寅时。
那是李长河的生辰。
“操他妈的……”李青山骂了一句,伸手去摸最近一棵树上的刻痕。指尖刚触到树皮,那刻痕里突然渗出血来,黏糊糊的,带着一股坟土的腥气。
冯三也看见了,脸色铁青:“这是钉魂桩。把生辰八字刻在活树上,再用坟头血浇灌,等于把你爹的魂钉在这条路上。咱们每走一步,他魂就散一分。”
正说着,雾里突然飘来一点火光。
那火光橘黄色,在惨白的雾里格外扎眼。它飘飘悠悠地飞过来,飞到李青山面前时,“噗”地一声燃起一团青烟。
烟散之后,一只巴掌大的纸鹤掉在地上。
纸鹤已经烧焦了一半,剩下的部分还在微微颤动。李青山捡起来,纸鹤里传来刘婶压得极低、却焦急万分的声音:
“青山!快回来!王有才带人来了,二三十号人,都拿着铁锹和汽油桶,说要烧了祖屋!他们……他们好像被什么东西迷了,眼睛全是红的!我撑不了多久,香快断了!”
声音到这里戛然而止。
纸鹤“呼”地燃成灰烬。
李青山攥紧拳头,指甲掐进肉里。他抬头看向村子的方向,雾太浓,什么也看不见,但能听见隐约的喧哗声,还有铁器碰撞的脆响。
“冯三叔,你能破这雾吗?”
冯三从怀里摸出个小布包,打开,里面是一撮灰白色的毛发。他捻起几根,放在嘴边一吹——
毛发飘进雾里,所过之处,雾气像被烫到似的向两边退开,露出一条勉强能容一人通过的小路。
“只能撑半柱香。”冯三喘着气,“快走!”
两人沿着小路狂奔。雾在身后重新合拢,挖土声越来越响,几乎就在耳边。李青山左眼的视野里,能看见雾中隐约有影子在晃动,佝偻着背,一锹一锹地挖着看不见的土。
跑了约莫一里地,前方突然透出光来。
不是引魂灯的紫光,也不是纸鹤的火光,是手电筒的强光,十几道,在雾里乱晃。还有人的叫骂声,嘈杂混乱:
“烧了这鬼屋!”
“李家招来的祸害!”
“村长说了,烧干净就没事了!”
李青山冲出雾的刹那,眼前豁然开朗。
祖屋就在前方五十米处,门窗紧闭,但门缝里透出微弱的香火红光。屋外围了黑压压一群人,二三十个,都是石房村的村民。他们手里拿着铁锹、镐头,还有两个人抬着个蓝色的塑料油桶,汽油味老远就能闻到。
站在最前面的,是王有才。
这老光棍此刻眼睛通红,举着个破锣在那儿敲,边敲边喊:“乡亲们!李定邦当年跟黄大仙立了契,把咱们全村都卖了!现在黄大仙来收债了,只有烧了这招妖的祖屋,咱们才能活命!”
他身后,村民们跟着起哄,一个个眼神涣散,嘴角流着涎水,明显不对劲。
但让李青山浑身血液冻结的,是站在王有才身边的那个人——
赵德顺。
村长赵德顺,此刻面无表情地站在人群前。他手里拎着个麻袋,麻袋底部破了洞,正“哗啦啦”往外掉东西。
那是铜钱。
但不是普通的铜钱。每一枚都泛着青黑色的锈,钱文是“镇墓永宝”,边缘还刻着细密的符咒——这是李家祖坟特制的镇墓钱,李青山小时候跟父亲上坟时见过,父亲说这钱不能碰,碰了会惊扰祖宗安眠。
而现在,这些镇墓钱像垃圾一样,从麻袋里洒出来,掉在泥地上。
麻袋还在滴血。
一滴,两滴,在雪地上洇开暗红色的印子。
赵德顺抬起头,看向李青山的方向。他的眼睛也是红的,但和王有才那种癫狂的红不一样,是一种冰冷的、死气沉沉的红。
他咧开嘴,露出一个僵硬的笑:
“青山啊,你回来得正好。”
“你爹的债,该还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