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
李青山盯着赵德顺手里那个滴血的麻袋,脑子里“嗡”的一声。
镇墓钱。
那些泛着青黑锈迹、刻着符咒的铜钱,此刻正从破洞里哗啦啦往外淌,像倒垃圾一样倒在李家院门口的泥地上。每一枚砸在地上都发出沉闷的响声,听得人心里发毛。
“你爹的债,该还了。”
赵德顺的声音干巴巴的,像两块木头在摩擦。他眼睛里的红不是活人的红,是那种死透了、在棺材里沤出来的暗红。
人群骚动起来。
“村长,这……这真是镇墓钱?”有人小声问。
“废话!你没看见钱文吗?‘镇墓永宝’,这是李家祖坟里的东西!”
“我的老天爷,村长怎么把这玩意儿挖出来了……”
王有才这时候又跳出来了。这老东西刚才被李青山踹了一脚,这会儿捂着肚子爬起来,脸上却挂着得意的笑。他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三根香——手臂那么粗,通体漆黑,香头上刻着密密麻麻的咒文。
“都看见了吧!”王有才扯着嗓子喊,“李青山立的根本不是正经堂口!这是歪门邪道,招邪引祟的玩意儿!村长连镇墓钱都请出来了,说明什么?说明李家祖坟都不认这个堂!”
他说着,从怀里掏出个巴掌大的铜香炉,“啪”一声砸在李家院门槛前。又从兜里摸出火柴,“嚓”地点燃那三根黑香。
香头燃起的瞬间,一股刺鼻的腥臭味弥漫开来。
那不是普通的香火味,是混合了腐肉、草药和某种动物腺体分泌物的怪味。香烟也不是直的,而是打着旋儿往上飘,像三条扭动的黑蛇。
“这是‘镇妖香’!”王有才高举双手,唾沫星子乱飞,“专破邪祟堂气!今天我就替天行道,先把这歪堂的根基冲了!”
他转身从旁边一个村民手里接过个木桶,桶里装着暗红色的液体。
“黑狗血!”王有才狞笑,“纯正的黑狗血!泼在门槛上,什么邪祟都得现原形!”
李青山盯着那桶“黑狗血”,左眼突然一阵刺痛。
幽蓝的视野里,那桶液体根本不是血。表面浮着一层暗红,底下却是浑浊的朱砂水,还掺了别的什么东西——是红墨水,廉价的那种,带着化学染料的刺鼻味。
“等等。”李青山推开挡在身前的人,大步跨进院子。
王有才正要把桶往门槛上泼,李青山一脚踹翻了那个铜香炉。
“哐当——”
香炉滚出去老远,三根黑香掉在泥地里,还在冒着黑烟。炉子底部朝上,李青山瞥了一眼,瞳孔猛地收缩。
香炉底部,用黄纸垫着。
黄纸上,是熟悉的字迹——那是刚才在乱葬岗消失的另一半“替命契”!
“王有才。”李青山的声音冷得像冰,“你这香炉底下,垫的是什么?”
王有才脸色一变,下意识要去捡香炉。李青山动作更快,弯腰一把抓起那张黄纸,抖开。
残破的纸页上,血字清晰可见。正是那份契约的后半截,上面详细写着“血亲替命”的条款,末尾处,那个沾着坟头土的血红指印触目惊心。
“这……这不是我的!”王有才慌了,“这是有人陷害我!”
“陷害你?”李青山把黄纸举高,让周围村民都能看见,“这上面的字,是你王有才的笔迹吧?村里就你一个会写这种歪歪扭扭的符咒体,当我认不出来?”
人群炸了锅。
“真是王有才的字!”
“我的娘,这老东西搞什么鬼?”
“那替命契……难道是他弄的?”
王有才眼见事情败露,突然扯着嗓子尖叫起来:“乡亲们别信他!李青山这是要倒打一耙!他立的堂口是邪祟,再不破,全村都得遭殃!”
他转身冲人群喊:“谁跟我一起冲进去?把堂单撕了,这祸害就除了!”
有几个平时跟王有才走得近的村民蠢蠢欲动。一个膀大腰圆的汉子率先冲出来,伸手就要去推李青山。
李青山没动。
他侧头看向院墙阴影处,冯三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那儿了,手里拎着一卷细钢丝——那是之前布置陷阱剩下的。
“冯三叔,钢丝给我。”
冯三手腕一抖,钢丝卷凌空飞来。李青山接住的瞬间,身体已经动了。他一个箭步冲到门槛前,双手扯开钢丝,在离地一尺高的位置猛地一拉——
“嗤啦!”
钢丝绷直,在门槛前横出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线。
冲在最前面的汉子收不住脚,小腿迎面骨结结实实撞在钢丝上。
“啊——!”
惨叫声响起。汉子抱着腿倒地,裤腿被割开一道口子,血瞬间涌了出来。那钢丝细得肉眼难辨,却锋利得吓人。
“这是‘拒马线’。”李青山站在门槛内,冷冷看着外面的人群,“冯三叔特制的,掺了钢丝棉,割肉跟切豆腐似的。谁还想试试?”
人群往后退了半步。
王有才气得跳脚:“李青山!你敢伤人!”
“伤人?”李青山笑了,笑得有点瘆人,“你们要冲我家祖屋,毁我堂单,还要说我伤人?”
他左眼的幽蓝光芒越来越盛,视线扫过人群。每一个被他看到的人,都下意识避开目光——那眼神太吓人了,不像活人的眼睛。
“王有才。”李青山一步步走向那桶“黑狗血”,“你说这是纯正黑狗血?”
“当……当然是!”
“那我试试。”
李青山伸手进桶里,捞了一把暗红色液体。液体粘稠,带着一股铁锈味,但仔细闻,底下还藏着化学染料的刺鼻。
他转身,看向王有才。
王有才下意识后退:“你……你想干什么?”
“不干什么。”李青山说,“就是验证一下。”
话音未落,他猛地将手里那捧“黑狗血”全糊在王有才脸上!
“啊——!”
王有才惨叫起来。但惨叫只持续了半秒,就变成了更凄厉的哀嚎。
那暗红色液体沾到他皮肤的瞬间,竟然像活物一样动了起来!它们蠕动着,顺着王有才脸上的皱纹、毛孔,拼命往七窍里钻!
鼻子、耳朵、眼睛、嘴巴……
王有才双手疯狂在脸上抓挠,想把那些液体扒掉。可越扒,液体钻得越快。他的眼睛开始往外渗红水,鼻孔里流出暗红色的粘液,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一样瘫倒在地,浑身抽搐。
“这不是黑狗血。”李青山蹲下身,看着在地上打滚的王有才,“这是‘锁魂浆’。朱砂、红墨水、坟头土,再加点别的东西——专门封人七窍,锁魂魄用的。王有才,你拿这玩意儿泼我家门槛,是想把我爹最后那点魂儿也锁死在里面吧?”
人群死一般寂静。
所有人都看着地上抽搐的王有才,看着他那张被暗红色液体爬满、正在往七窍里钻的脸。
就在这时,一直沉默的赵德顺动了。
他拎着那个滴血的麻袋,一步一步走向李家堂屋门口。麻袋里的镇墓钱已经洒了一半,还剩一半在袋底晃荡,发出“哗啦啦”的响声。
“青山啊。”赵德顺又咧开那个僵硬的笑,“你爹欠的债,光锁魂可不够。”
他举起麻袋,对准堂屋门上贴着的堂单,猛地一抖——
“哗——!”
剩下的镇墓钱全洒了出来,劈头盖脸砸向那张红纸堂单。
铜钱撞在纸上的瞬间,堂单表面突然爆出一片刺眼的红光!
“嗤啦——!”
纸张撕裂的声音尖锐得让人牙酸。堂单正中央,那道代表掌堂教主位置的符咒,竟然从中间裂开一道口子!裂口处,有暗黑色的液体渗出来,像血,又比血更粘稠。
李青山只觉得胸口一闷,像被人当胸砸了一锤。
他猛地转头看向屋里——
炕上,原本昏迷不醒的李长河,突然直挺挺地坐了起来。
眼睛睁着,但瞳孔里没有光,只有一片死灰。
然后,在所有人的注视下,李长河的双手缓缓抬起,掐住了自己的脖子。
手指一点点收紧。
指甲陷进肉里。
喉咙里发出“咯咯”的、窒息的声音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