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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长河那双死灰色的眼睛直勾勾盯着炕席,手指抠进青砖缝里的力道大得吓人。指甲盖翻起来,黑血混着砖灰往下淌,他却像感觉不到疼似的,喉咙里还在发出“咯咯”的怪声。
“爹!”李青山冲过去抓住他的手腕。
那双手冷得像冰窖里冻了三天三夜的铁条。
李青山用力掰,却掰不动分毫。李长河的十根手指死死扣在青砖边缘,指甲已经抠进了砖缝深处,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色。
“不对劲……”李青山心里一沉。
这不是自残。
这是在抠什么东西。
他顺着李长河手指的方向看去——炕席下那块青砖,边缘的缝隙明显比周围的砖要宽一些,砖面上还残留着几道陈年刮痕,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撬动过。
“冯三叔!”李青山扭头朝外喊。
院子里传来王有才杀猪似的嚎叫:“你们这是抢劫!我告你们去——”
“闭嘴!”冯三的声音冷得像刀子,“这本子哪来的?”
李青山顾不上细听,他深吸一口气,双手抓住李长河的肩膀,用尽全身力气往后一拽!
“咔嚓。”
一声脆响。
李长河左手食指的指甲盖整个翻了起来,连皮带肉挂在指尖上晃荡。可那块青砖,竟然被他硬生生抠得松动了一寸!
腐臭味就是从那个缝隙里涌出来的。
像死了半个月的老鼠混着烂肉,还带着一股子说不清的腥甜。
李青山胃里一阵翻腾。他松开李长河,从炕沿摸出那把剔骨刀,刀尖插进砖缝,用力一撬——
“嘎吱。”
青砖被撬开一角。
下面的黑洞露了出来。
那洞口窄得吓人,最多只能容一个成年人侧着身子挤进去。黑黢黢的,深不见底,腐臭味浓得几乎凝成实质,扑在脸上像一层粘腻的油膜。
李青山抓起炕桌上的煤油灯,凑到洞口往下照。
灯光只能照下去三尺,再往下就是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。但就在那光照范围的边缘,他看见窖壁上挂着什么东西——
毛茸茸的,黄褐色。
一整张完整的黄鼠狼皮。
皮子从头顶到尾尖剥得干干净净,用细麻绳拴着后腿倒挂在窖壁的木楔子上,在阴风里轻轻晃荡。
“他娘的……”李青山骂了一句。
这下面挂了多少张?
他数不清。
灯光扫过去,窖壁上密密麻麻全是倒挂的黄皮子,一张挨着一张,有些已经风干成了薄薄的皮纸,有些还带着没剔干净的碎肉,蛆虫在腐肉里钻进钻出。
“青山!”冯三的声音从院子里传来,“王有才这老小子身上有东西!”
李青山回头看了一眼。
李长河还坐在炕沿,保持着那个僵硬的姿势,翻开的指甲盖还在滴血,可他的嘴角却一点点咧开,露出一个极其诡异的笑容。
那笑容里没有半点活人的温度。
“爹,对不住了。”
李青山咬了咬牙,把煤油灯咬在嘴里,双手撑住洞口边缘,侧着身子就往里钻。
洞口窄得他胸口被挤得生疼,后背蹭在粗糙的砖面上,火辣辣的。腐臭味灌进鼻腔,呛得他眼泪直流。往下爬了大概一丈深,脚终于踩到了实地。
窖底比洞口宽敞不少,约莫有半间屋子大小。
李青山举起煤油灯。
光晕散开。
他倒抽一口凉气。
整个地窖的四面墙壁,从上到下,挂满了黄鼠狼皮。大的小的,老的嫩的,至少上百张。有些皮子已经挂了不知道多少年,毛都掉光了,只剩下一层半透明的薄皮,在阴风里像招魂幡似的飘荡。
而地窖正中央,摆着一口棺材。
薄皮棺材,连漆都没上,就是用几块破木板草草钉成的。棺材盖斜靠在一边,里面黑乎乎的。
李青山握紧剔骨刀,一步步走过去。
煤油灯的光照进棺材里。
首先看见的是一堆稻草。
稻草扎成了一个人形,有头有身子有四肢,粗糙得像个孩童的玩具。可当灯光移到“脸”的位置时,李青山的呼吸停住了。
那张脸上贴着一张人皮。
剥得极薄,处理得极精细,甚至能看清皮肤上细微的皱纹和老年斑。五官的轮廓——那眉骨的高度,鼻梁的弧度,嘴角向下耷拉的纹路——
和爷爷一模一样。
李青山的手开始发抖。
他想起爷爷下葬那天,棺材盖合上之前,他最后看见的那张脸。安详,平静,带着老人临终前特有的枯槁。
可现在,爷爷的脸皮被剥下来,贴在这个稻草人脸上。
贴得严丝合缝。
就像爷爷的脸长在了稻草上。
“谁干的……”李青山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。
他伸出手,指尖颤抖着,想要去碰那张人皮。
就在指尖距离人皮还有一寸的时候——
“嘿嘿……嘿嘿嘿……”
地窖上方传来笑声。
李长河的笑声。
尖锐,刺耳,像用铁片刮锅底。
李青山猛地抬头。
只见洞口那块青砖的影子一晃,紧接着——
“砰!”
青砖被重重合上了!
最后一缕光被掐灭,地窖陷入彻底的黑暗。李青山听见砖缝处传来“刺啦”一声,像是纸张被用力拍上去的声音,紧接着是李长河用某种粘稠液体涂抹缝隙的“噗嗤”声。
“爹!开门!”李青山扑到窖壁边,用力捶打头顶的青砖。
砖纹丝不动。
不仅合上了,还被从外面封死了。
他听见李长河在炕上走来走去的脚步声,听见他用一种完全陌生的、尖细的嗓音哼着不成调的曲子,听见他用指甲在青砖表面划来划去——
然后,所有的声音都停了。
死寂。
地窖里只剩下李青山自己的呼吸声,还有上百张黄鼠狼皮在阴风里轻轻摩擦的“沙沙”声。
煤油灯还亮着,但在这片绝对的黑暗里,那点光只能照出他周围三尺的范围。光晕之外,是无边无际的、挂满皮子的黑暗。
李青山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
他举起灯,重新照向那口棺材。
稻草人脸上,爷爷的人皮在灯光下泛着蜡黄的光泽。嘴角的位置,似乎比刚才咧开得更大了一些。
像是在笑。
李青山慢慢靠近,这次他看得更仔细了。
人皮面具的边缘,有用极细的针线缝合的痕迹,线是黑色的,几乎和皮肤的颜色融为一体。缝合的手法很粗糙,针脚歪歪扭扭,像是匆忙之间缝上去的。
而在稻草人的胸口位置,插着一根木钉。
桃木钉,三寸长,钉身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。钉子深深扎进稻草里,只露出一个头。
李青山伸手握住钉头,用力一拔——
“嗤。”
钉子出来了。
带出了一小撮稻草,还有一股更浓的腐臭味。
就在钉子被拔出的瞬间,棺材里的稻草人突然动了一下。
不是风吹的。
是它自己动的。
那张人皮面具上的眼睛位置,原本是两个空洞,此刻却突然泛起两点幽幽的绿光。
像黄鼠狼的眼睛。
李青山猛地后退两步,剔骨刀横在胸前。
稻草人慢慢坐了起来。
用爷爷的脸,对着他,咧开嘴。
喉咙里发出“嗬嗬”的声音。
然后,它抬起稻草扎成的手臂,指向地窖的某个角落。
李青山顺着它指的方向看去。
煤油灯的光移过去。
照见了窖壁上,众多黄鼠狼皮的中间,挂着一张不太一样的皮。
那张皮更大,毛色更深,头顶的位置有一撮白毛。
而在这张皮的肚皮位置,被人用刀划开了一道口子,口子里塞着一卷发黄的纸。
李青山走过去,用刀尖小心翼翼挑出那卷纸。
展开。
纸上写满了字,墨迹已经晕开大半,但还能辨认出开头几行:
“立契人李万山,今自愿将长孙李青山之阳寿三年,抵与黄三太爷座下,以偿旧债……”
下面的字被血迹糊住了。
李青山的手抖得厉害。
爷爷的名字。
他的阳寿。
抵债。
“原来是这样……”他喃喃道,“原来从爷爷那辈就开始了……”
地窖上方突然传来冯三的吼声:“青山!你在下面吗?!”
“冯三叔!我在!”李青山抬头大喊,“洞口被封死了!我爹他——”
“你爹不对劲!”冯三的声音隔着青砖闷闷传来,“王有才那本供奉簿上写了,你们李家三代男丁的名字都在上面!最后一项写的是‘李青山,甲子年七月十五生,阳寿未尽,可替父债’!”
甲子年七月十五。
鬼节。
李青山出生那天。
棺材里的稻草人突然发出尖锐的嘶叫,那张人皮面具从稻草上脱落下来,像一张被风吹起的破布,朝着李青山的脸扑了过来!
李青山挥刀就砍!
刀锋划过人皮,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