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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青山盯着二大爷那张突然变得陌生的脸,心里咯噔一下。
那尖细的声音还在耳边回荡,像根冰锥子扎进骨头缝里。他猛地后退半步,右手已经下意识地握紧了兜里的掌堂之印——印面滚烫,烫得他手心发麻。
“你……”李青山喉咙发紧。
二大爷脸上的诡异笑容慢慢褪去,眼睛一翻,整个人软塌塌地往地上倒。刘婶赶紧上前扶住,探了探鼻息:“还有气,就是昏过去了。”
李青山没说话,他低头看着手里那张泛黄的帖子。纸面粗糙,边缘已经磨损得起了毛边,上面那枚血手印在灯光下暗红得发黑,像刚按上去似的还带着湿气。
“青山,这……”刘婶声音发颤。
“刘婶,你守着堂口。”李青山把帖子揣进怀里,转身就往屋里走,“香火不能断,一根都不能灭。我回来之前,谁敲门都别开。”
“你要去哪儿?”
“老林。”李青山从柜子里翻出那盏老式的煤油灯,又从香炉里抓了把香灰,混着香油倒进灯盏,“二大爷刚才那话……我爷爷在断崖。”
刘婶脸色煞白:“断崖?那地方邪性得很,老一辈都说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李青山打断她,划了根火柴点燃灯芯。
橘黄色的火苗跳起来,灯盏里混了香灰的香油发出噼啪轻响,一股奇异的香味弥漫开——不是香油味,也不是香灰味,倒像是庙里那种陈年的、沾了香火气的木头味儿。
李青山提着灯走到院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堂屋。供桌上的香火还在烧,三根线香燃出的青烟笔直向上,在昏暗的灯光里拉出三道细长的影子。
他深吸一口气,推门出去。
夜里的风刮得人脸疼。李青山提着灯往村后走,灯盏里的火苗被风吹得东倒西歪,但就是不灭。那火光映在雪地上,照出一片诡异的橘黄。
村后的老林黑压压一片。白天看着就阴森,夜里更是像张着大嘴的野兽。李青山在林子边停了一下,从怀里掏出那张帖子,撕下一角,用灯火点燃。
纸角烧起来,冒出的烟不是往上飘,而是像有生命似的,打着旋儿往林子里钻。
李青山跟着那缕烟往里走。
一进林子,温度骤降。不是普通的冷,是那种透进骨头里的阴寒。脚下的雪踩上去咯吱作响,李青山低头看了一眼,心里猛地一紧——
雪地上只有一串脚印。
往前延伸,清晰得像是刚踩出来的。鞋印的形状很特别,前宽后窄,鞋底的花纹是那种老式的、纳鞋底时用麻线扎出来的菱形格子。
和他记忆里爷爷那双寿衣布鞋,一模一样。
李青山喉咙发干,他提着灯继续往前走。灯盏里的火苗开始不安分地跳动,光影在树干上投出扭曲的影子,那些影子随着他的移动而晃动,像是有无数只手在黑暗中挥舞。
林子越走越深,雾不知道什么时候起来了。不是白色的雾,是那种灰蒙蒙的、带着土腥气的雾。能见度越来越低,李青山只能看清脚下那串脚印和灯盏照亮的一小圈范围。
不知道走了多久,前面的雾里隐约出现一棵歪脖子柳树。
树干粗得两人合抱,树身朝一侧歪斜,枝条垂下来,在雾里像无数条悬吊的手臂。李青山在树下停住脚步,灯盏举高。
火光穿透雾气,照亮了柳树前方的一片空地。
空地上有个土坟,坟头不高,上面的雪已经化了,露出黑褐色的泥土。而让李青山浑身血液几乎凝固的是——
土坟前,三个身穿深色寿衣的人,正背对着他,围成一圈盘腿坐着。
一动不动。
李青山屏住呼吸,灯盏慢慢往前移。灯光一寸寸爬过那三个人的后背,寿衣是那种老式的对襟款式,布料在灯光下泛着诡异的暗蓝色光泽。
然后,最右边那个人,缓缓地、缓缓地转过了头。
一张白纸面具扣在脸上,面具上用朱砂画着简单的五官——两道弯眉,一双圆眼,一张咧开的嘴。在昏黄的灯光下,那张纸面具上的笑容显得格外瘆人。
那人抬起手,慢慢摘下了面具。
李青山的心脏在那一瞬间停止了跳动。
面具下露出的,是一张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脸——花白的头发,深刻的皱纹,那双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眼睛……
“爷……”李青山喉咙里挤出一个字。
但下一秒,他就察觉到了不对劲。
那张脸虽然和爷爷一模一样,但眼神是死的。瞳孔里没有光,只有一片浑浊的灰白。而且当“爷爷”张开嘴,发出声音时,一股浓重的、令人作呕的骚臭味扑面而来。
“青山……来啦……”
声音嘶哑,语调僵硬,每个字都拖得很长。更诡异的是,那声音里混杂着一种尖细的、像是动物发出来的吱吱声。
李青山浑身汗毛倒竖,右手已经摸向了怀里——朱砂咒的符纸就贴在内兜。
可就在这时,他身后的雪地突然传来“噗”一声轻响。
李青山猛地回头,只见身后的雪地裂开一道缝,一只手从雪里伸出来,紧接着钻出一个人——瘦得像竹竿,头发乱糟糟的,脸上脏得看不清五官,只有那双眼睛亮得吓人。
是那个在雪夜大巴上见过的瘦猴男!
瘦猴男动作快得离谱,李青山还没反应过来,他已经蹿到近前,一掌按在李青山肩膀上。那手掌冰凉,力道却大得惊人,按得李青山半个身子都麻了。
“别动。”瘦猴男压低声音,另一只手往李青山手里塞了根东西。
李青山低头一看,是根银白色的、细如发丝的胡须。胡须一入手,就传来一股温热的触感,像是活物似的微微颤动。
“含嘴里。”瘦猴男说,眼睛死死盯着那三个寿衣客,“那是幻皮术,你看见的不是你爷爷,是披了人皮的黄皮子。”
李青山把胡须含进嘴里。一股辛辣的味道在口腔里炸开,冲得他眼泪差点流出来。而就在这一瞬间,他眼前的景象变了——
那三个“人”的身形开始扭曲、变形,寿衣下面鼓胀起来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布料底下蠕动。而他们身后,那片原本空无一物的阴影里,此刻正蹲伏着密密麻麻的东西。
数十只黄皮子。
每一只都有半人高,毛色油亮发黑,眼睛在黑暗里泛着绿莹莹的光。它们蹲在那里,前爪搭在地上,尾巴高高翘起,保持着一种随时准备扑击的姿势。
最可怕的是,这些黄皮子的脸上,都戴着一张小小的、用黄表纸剪成的人脸面具。
面具上的表情,和刚才那个“爷爷”摘下的纸面具,一模一样。
“他娘的……”瘦猴男啐了一口,从怀里摸出三枚铜钱,夹在指缝里,“黄家这次是真下血本了。纸轿抬魂,幻皮引路——这是要把你困死在这儿,等你魂魄离体,它们就能直接把你爷爷那点残魂从断崖里拽出来,连皮带骨吞个干净。”
李青山嘴里含着狐狸胡须,说话含糊不清:“冯三?”
瘦猴男——冯三咧开嘴,露出一口黄牙:“记性不错。不过现在不是叙旧的时候。”
他话音未落,那三个“寿衣客”突然齐刷刷站了起来。
它们的动作僵硬得像提线木偶,关节发出“咔吧咔吧”的脆响。而它们身后的那群黄皮子,也同时弓起了背,喉咙里发出低沉的、威胁性的呼噜声。
冯三把三枚铜钱往空中一抛,铜钱在空中翻转,发出清脆的撞击声。
“李青山,”他盯着前方,声音冷得像冰,“想救你爷爷,就得先过了这关。”
“准备好了吗?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