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雪越下越大了。
李青山跟着冯三,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林子深处走。煤油灯的光在风雪里摇晃,勉强照亮前方几尺地。冯三走得极快,几乎不回头,但李青山能感觉到,他每一步都踩在某种特定的位置上——避开树影,避开雪堆下的凹陷,甚至避开风吹过时雪沫扬起的轨迹。
“还有多远?”李青山喘着气问。
“快了。”冯三的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,“闻到味儿没?”
李青山吸了吸鼻子。
除了雪腥气,林子里确实飘着一股若有若无的焦糊味——不是木头烧焦,更像是……皮肉烤糊的味道。这味道他在地窖里闻过,在人皮面具上闻过,现在又出现了。
“是爷爷的人皮?”他声音发紧。
“不止。”冯三停下脚步,抬手示意他别动。
前方树林忽然稀疏起来,露出一片乱糟糟的空地。借着煤油灯光,李青山看清了——那是一片乱葬岗。
坟包歪歪斜斜,有的连墓碑都没有,只用木桩插着。积雪覆盖下,那些坟头像一个个鼓起的脓包。而在乱葬岗最中央,有一座新坟。
土还是湿的,没被雪完全盖住。
坟头上,插着三炷香。
香是倒着插的,香头朝下,香脚朝上。更诡异的是,那三炷香正在燃烧——黑烟顺着香脚往下飘,钻进坟土里,而香头那端却结着一层冰霜。
“倒头香。”冯三压低声音,“这是给死人指路的。香往下烧,意思是让下面的东西……往上爬。”
李青山盯着那三炷香,忽然觉得胸口发烫。
是那枚掌堂印。
他下意识伸手去摸,指尖刚触到铜印,就听见四周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。
不是风声。
是爪子刨土的声音。
“来了。”冯三往后退了半步,和李青山背靠背站定,“看影子。”
李青山低头。
煤油灯的光把他和冯三的影子投在雪地上。而此刻,那些影子的边缘正在蠕动——不是风吹的晃动,是真的在动。像是有无数细小的东西,正从雪里钻出来,沿着影子的轮廓往上爬。
“黄皮子在埋咱们的影子。”冯三声音很冷,“影子要是被埋进土里,人就废了。轻则瘫痪,重则魂飞魄散。”
话音刚落,李青山就感觉脚下一沉。
不是雪陷进去的那种沉,而是整条腿忽然失去了知觉。他低头一看,冷汗瞬间冒了出来——从他脚踝开始,积雪正在迅速冻结。不是普通的结冰,那冰是黑色的,像墨汁渗进雪里,然后凝固成坚硬的壳。
冰壳顺着他的小腿往上蔓延。
所过之处,皮肤失去知觉,肌肉僵硬,骨头里传来刺骨的寒意。
“操!”李青山骂了一声,想抬腿,却发现根本动不了。那冰已经冻到了膝盖,而且还在往上爬。
冯三那边情况稍好,他脚下不知什么时候撒了一圈香灰,那些黑冰碰到香灰就停住了,但香灰也在迅速消耗。
“看坟头!”冯三喝道。
李青山抬头。
新坟后面,缓缓爬出一个佝偻的身影。
那是个披着破麻袋的老太太,头发花白稀疏,脸上皱纹深得能夹死苍蝇。她爬得很慢,一只手撑着地,另一只手紧紧攥着个东西。
是个泥捏的小人。
小人只有巴掌大,捏得粗糙,但能看出是个男人的形状。更让李青山头皮发麻的是,小人脸上贴着一小块暗红色的东西——是血痂。
他认出来了。
那是他之前在祖屋炕沿上蹭破手时留下的血迹。当时没在意,没想到被收走了。
老太太——黄二奶,咧开嘴笑了。
她嘴里没几颗牙,牙龈是黑的。
“李家小子……”她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,“你的影子,老身收下了。”
她说着,把泥人往坟前一按。
李青山只觉得双腿一麻,那黑冰瞬间爬到了大腿根。彻骨的寒意顺着脊椎往上窜,他牙齿开始打颤,眼前发黑。
要死在这儿?
不行。
爷爷的残魂还在等。
堂口的香火还在烧。
他咬破舌尖,剧痛让他清醒了一瞬。右手还能动——那只半妖化的右手。他猛地抬起右手,不是去抓什么,而是狠狠插向自己左手虎口!
不是用指甲。
是用那根一直攥在手里的狐狸胡须。
胡须细如发丝,却硬如钢针。李青山对准虎口处的合谷穴,狠狠扎了进去!
“呃啊——!”
剧痛炸开。
但比剧痛更先到来的,是一股冰寒彻骨的气息——从他识海深处,从那个一直沉睡的边缘角落,猛地涌了出来。
胡老仙。
那只被他用掌堂印暂时封在识海里的老狐狸,此刻被强行唤醒了。
寒气以李青山为中心炸开。
不是风雪的那种冷,是更阴森、更诡异的东西。脚下的黑冰“咔嚓”一声裂开,碎成无数片。冻结的双腿恢复了知觉,但代价是——李青山的左眼忽然一阵刺痛。
他抬手去摸,指尖触到的不是眼皮。
是毛。
细密的、冰凉的白色绒毛。
左眼的视野变了——不再是人类的平视,而是变得狭窄、锐利。他能看清风雪里每一片雪花的轨迹,能看清乱葬岗每一个坟头下土壤的松动,能看清黄二奶手里那个泥人脸上血痂的纹路。
也能看清,自己左眼瞳孔,已经变成了一道竖线。
狐狸的眼睛。
“借力?”黄二奶脸上的笑容僵住了,“你居然敢借那老狐狸的力?不怕被它夺了身子?”
李青山没回答。
他现在说不出话。胡老仙的寒气在他体内横冲直撞,和半妖化的右手那股暴戾力量互相撕扯。他整个人像要被撕成两半,但意识却异常清醒。
他抬起右手——那只覆盖着黑色绒毛、指甲尖锐如刀的右手。
然后,用这只手,握住了胸口的掌堂印。
铜印滚烫。
狐骨冰凉。
两股力量顺着他的手臂对冲,在掌心碰撞的瞬间,李青山猛地将掌堂印按向地面——
不是按雪。
是按向自己影子的心脏位置。
“轰——!”
一股无形的气浪炸开。
乱葬岗上所有坟头的积雪同时扬起,像下了一场倒卷的雪暴。黄二奶手里的泥人“咔嚓”一声裂成两半,脸上那块血痂瞬间焦黑、碳化。
“啊——!”黄二奶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。
她手里的麻袋炸开,露出下面干瘪如柴的身体。而更恐怖的是,她身后那片新坟的墓碑,此刻在雪雾中显出了全貌——
碑上刻着的,不是别人的名字。
是“李青山之墓”。
生辰八字,分毫不差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