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雪还在下。
李青山一瘸一拐地走在前面,右腿的伤口每走一步都钻心地疼。冯三跟在后面,时不时回头看一眼乱葬岗的方向,总觉得那裂开的坟包里有眼睛在盯着他们。
“青山,你腿上的伤……”
“死不了。”李青山头也不回,从怀里掏出那半张残契,借着雪光又看了一遍。
纸是黄裱纸,边缘烧得焦黑。上面的字歪歪扭扭,像是用血写的——不,就是血写的。李青山右眼的狐狸竖瞳微微收缩,视野里的字迹开始扭曲、变形,最后显露出另一层景象。
那些字的笔画里,渗着暗红色的血丝。
而在契约右下角按指印的地方,根本不是黄家那种带着黄鼠狼骚气的印记。那是一枚鲜红得刺眼的指印,指缝间还沾着没干的生土——那种只有刚挖出来的坟土才有的湿冷腥气。
李青山的手抖了一下。
“冯三哥。”他把残契递过去,“你闻闻。”
冯三接过纸,凑到鼻子前深吸一口气,脸色“唰”地就变了。
“这……这是血亲替命契!”他声音都变了调,“青山,这指印是谁的?”
“你说呢?”李青山的声音冷得能冻死人。
冯三又仔细闻了闻,额头冒出冷汗:“指印上有李家的血脉气息……但不是你的。这土腥味,是刚从坟里带出来的……”
李青山猛地停下脚步。
“我爹。”他吐出两个字。
冯三手里的残契差点掉地上:“你爹?李长河?他不是在城里打工吗?”
“打工?”李青山冷笑一声,右眼的竖瞳在雪光里泛着妖异的红光,“我爹三个月前就回来了。王有才说他去南方挣大钱,让我别打听——现在想想,那老东西说话的时候,眼睛都不敢看我。”
他从怀里掏出引魂灯——那盏从堂口带出来的煤油灯,灯芯还燃着豆大的火苗。又从地上抓起一把焦黑的坟土,撒在灯罩上。
“嗤——”
灯火猛地一跳,从昏黄转为惨紫色。
火苗像被什么东西牵引着,歪歪扭扭地指向东南方向——村口。
“走。”李青山提着灯就走。
“等等!”冯三拉住他,“青山,这血亲替命契不是闹着玩的!契约一旦生效,必须在香火熄灭前找到指印主人,否则……”
“否则我爹的魂魄就会被强行勾走,顶替黄家欠下的债。”李青山打断他,“我知道。黄二奶那老东西,从一开始打的就是这个主意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低下来:“我爷爷的人皮被剥,我爹的命被盯上——冯三哥,你说这是为什么?”
冯三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来。
两人继续往山下走。可刚走出不到一里地,四周突然起了雾。
不是普通的山雾。
这雾白得发灰,浓得化不开,像一堵墙似的从林子里涌出来,眨眼间就把整条山路吞没了。能见度不到三步,连脚下的路都看不清。
“妈的,这雾邪性!”冯三骂了一句,从怀里摸出一把香灰撒出去。
香灰落在雾里,竟然发出“滋滋”的声响,像是烧红的铁块扔进水里。雾气被烫开一小片,但立刻又合拢了。
更诡异的是,雾里传来声音。
“嚓……嚓……嚓……”
是铁锹挖土的声音。密集,杂乱,从四面八方传来,好像有几十个人同时在雾里挖着什么。
李青山提着引魂灯,惨紫色的火苗在浓雾里像鬼火一样飘忽。他眯起右眼,竖瞳收缩到针尖大小——
视野穿透了雾气。
他看见道路两旁的树干上,密密麻麻刻满了字。
全是生辰八字。
**甲子年七月初三寅时**
**甲子年七月初三寅时**
**甲子年七月初三寅时**
每一棵树,每一根枝杈,全都刻着同样的八字。刻痕很深,像是用指甲硬生生抠出来的,树皮翻卷,渗出暗红色的树汁,像血。
那是李长河的生辰。
李青山的手攥紧了引魂灯的提手,指节发白。
就在这时,雾里突然飞出一只纸鹤——是刘婶用来传音的那种黄裱纸折的鹤。可纸鹤刚飞到李青山面前,就“呼”地一声自燃起来。
火焰里传出刘婶焦急的声音,断断续续,夹杂着嘈杂的叫骂声:
“青山……快回来……王有才带人……要烧祖屋……他们抬着汽油……赵德顺也……啊!”
声音戛然而止。
纸鹤烧成灰烬,飘散在雾里。
李青山右眼的竖瞳猛地扩张。
“冯三哥。”他声音平静得可怕,“跟紧我。”
说完,他提着引魂灯,一头扎进浓雾深处。惨紫色的火苗在雾里撕开一道口子,所过之处,那些“嚓嚓”的挖土声突然停了。
冯三赶紧跟上,手里攥着一把香灰,边走边撒。
两人在雾里走了大概一炷香的时间,前方突然传来嘈杂的人声。李青山加快脚步,引魂灯的火苗猛地蹿高——
“哗啦!”
他冲出了浓雾。
眼前是村口的老槐树。树下黑压压站着一群人,得有二十多个,全是村里的青壮。王有才站在最前面,手里拎着一桶汽油,正唾沫横飞地喊着什么。
“李家祖屋招妖!李青山那小子已经变成妖怪了!你们没看见他那只狐狸眼睛吗?再不烧了那屋子,全村都得遭殃!”
他身后,几个村民抬着铁锹、镐头,还有两桶汽油,一个个脸色惶恐,但眼神里透着狠劲。
而让李青山瞳孔收缩的,是站在王有才身侧的那个人——
赵德顺。
那个本该躺在床上等死的赵德顺,此刻竟然好端端地站着,手里拎着一个血淋淋的麻袋。麻袋底部破了洞,正“哗啦啦”往下掉东西。
是铜钱。
但不是普通的铜钱。那些铜钱边缘刻着细密的符文,正面是“镇”字,背面是“墓”字——这是李家祖坟特制的镇墓钱,每一枚下葬时都要压在棺材四角,镇魂安魄,防止尸变。
现在这些本该埋在土里的东西,正从麻袋里掉出来,洒了一地。
赵德顺看见李青山,咧开嘴笑了。他脸色红润得反常,眼睛里却是一片死灰。
“青山回来了啊。”他声音沙哑,像破风箱,“你爷爷让我给你带个话——”
他顿了顿,从麻袋里掏出一枚镇墓钱,放在嘴边吹了吹。
“他说,欠债还钱,天经地义。”
“你们李家欠黄家的‘剥皮债’,该还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