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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青山盯着赵德顺手里那枚镇墓钱,脑子里“嗡”的一声。
冯三在旁边倒吸一口凉气:“这他娘的……赵德顺不是被王有才抽了阳寿,早该躺床上等死了吗?”
赵德顺听见这话,又咧嘴笑了。他笑得肩膀都在抖,麻袋里的镇墓钱哗啦啦响成一片。
“阳寿?”他歪着头,眼珠子死灰死灰的,“我哪还有什么阳寿。王有才抽走的,黄家又给我补上了——用你们李家的债补的。”
他说着,把麻袋往地上一扔。
铜钱滚了一地,在雪地里泛着暗沉的光。李青山看见那些铜钱上的符文在微微发亮,像是活过来了一样。
“你爷爷当年剥了黄家老祖宗的皮,做了掌堂印。”赵德顺的声音越来越尖,越来越不像人声,“现在黄家来讨债了。你爹的魂留在地宫里当押头,你爷爷的人皮挂在木桩上——就差你了,李青山。”
他往前迈了一步。
雪地上,没有脚印。
李青山瞳孔一缩,右手猛地攥紧。狐骨在皮肉下突突跳动,那股熟悉的、非人的力量正在苏醒。
“冯三叔。”他压低声音,“往后退。”
冯三没动,反而往前跨了半步,挡在李青山身前:“青山,你背着长河先走。我——”
话没说完,赵德顺突然发出一声尖锐的狐啸!
那声音刺得人耳膜生疼。李青山只觉得背上的父亲猛地抽搐了一下,喉咙里发出“嗬嗬”的怪响。
“走?”赵德顺尖笑,“往哪儿走?整座石房村,现在都是黄家的迎亲路!”
他抬手一指村口方向。
李青山顺着看去,浑身血液都凉了。
村口那棵百年老槐树下,不知什么时候聚了一群人。全是石房村的村民,男女老少都有。他们一个个目光呆滞,脸色蜡黄,像提线木偶一样排成两列。
中间空出来的那条路上,停着一顶轿子。
纸扎的轿子。
大红的纸,金粉描的龙凤,轿帘上还贴着歪歪扭扭的“囍”字。可那轿子没有底——从李青山这个角度,能清清楚楚看见轿子底下空荡荡的,只有雪地。
四个村民抬着轿杠,动作僵硬得像在抬棺材。
轿顶上站着个人。
王有才。
这老东西叉着腰,穿着一身不伦不类的红袍子,脸上涂着两团胭脂。他看见李青山,咧开嘴,露出一口黄牙。
“李掌堂——回来啦?”王有才的声音又尖又细,跟赵德顺一模一样,“把你爹放下吧。轿子里这位,才是你‘真正的爹’。”
他说着,掀开了轿帘。
轿子里坐着个人。
李青山只看了一眼,心脏就像被铁钳狠狠攥住了。
那是他爹李长河。
穿着下葬时的寿衣,脸上盖着黄表纸,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——跟李青山背上这个,一模一样。
“青山……”冯三的声音在发抖,“这、这他娘的是怎么回事?”
李青山没说话。他死死盯着那顶纸轿,脑子里飞快地转。
没有底的轿子。
雪地上没有脚印的赵德顺。
一模一样的两个爹。
还有王有才那副被附身的鬼样子……
“倒头龛。”李青山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。
冯三一愣:“啥?”
“黄家的邪术。”李青山压低声音,眼睛一刻没离开那顶纸轿,“人死之前最后一口气,叫‘倒头气’。这轿子没有底,就是为了接那口‘倒头气’——接走了,魂就留在轿子里,肉身就成了空壳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更沉:“我背上这个还有气,轿子里那个是假的。但如果我们真信了,把爹放下来……那口‘倒头气’就真被接走了。”
冯三脸色煞白:“那现在咋办?”
李青山没回答。他慢慢把父亲从背上放下来,让冯三扶着,自己往前走了两步。
王有才在轿顶上咯咯笑:“怎么,想明白了?把你爹送过来,黄家留你一条活路——”
“闭嘴。”李青山打断他。
他从怀里掏出一叠黄表纸。那是出门前从堂口香炉底下摸的空白符纸,本来想应急用,没想到真派上用场了。
王有才眯起眼睛:“你想干啥?”
李青山没理他。他把符纸往天上一抛,右手猛地一握!
狐骨在皮肉下剧烈跳动,一股无形的旋风以他为中心骤然卷起。空中的符纸被风卷着,呼啦啦飞散开来,在夜色里翻飞旋转。
“胡家巡山,百鬼退避——”李青山扯开嗓子吼了一声。
那声音里带着狐骨催动出的诡异回响,在雪夜里荡开老远。
王有才脸色一变。
轿子周围那些呆滞的村民,齐刷刷转过头,死死盯着空中翻飞的符纸。他们的眼珠子开始转动,喉咙里发出“咕噜咕噜”的怪响。
“就是现在!”李青山猛地回头,从怀里掏出那枚铜钥匙,一把塞进冯三嘴里,“含着!别喘气!”
冯三被塞得一愣,但还是死死闭住嘴。
李青山弯腰背起父亲,朝着纸轿侧面那片阴影就冲了过去!
王有才在轿顶上尖叫:“拦住他!”
那些村民动了。他们僵硬地转身,伸手来抓。可李青山速度太快,狐骨催动下的身体像一道影子,从四五只伸来的手中间硬生生挤了过去。
经过纸轿时,李青山瞥了一眼轿子里。
那个“李长河”还坐在那儿,一动不动。可就在李青山擦身而过的瞬间,轿子里那东西突然抬起了头——
黄表纸下面,根本没有脸。
只有两个黑窟窿。
李青山头皮发麻,脚下更快。他冲过轿子阴影的缝隙,只觉得浑身一凉,像是穿过了一层冰水。
出来了。
他踉跄两步站稳,回头看去。
那顶纸轿还停在原地。王有才站在轿顶上,正死死盯着他。可奇怪的是,那些村民没有追上来,只是站在原地,仰头看着空中还在飘的符纸。
“走!”李青山低吼一声,背着父亲就往村里跑。
冯三含着钥匙,闷头跟上。
两人跑出十几步,身后突然传来“轰”的一声。
李青山回头,看见那顶纸轿烧起来了。
大红的纸在火光里卷曲、焦黑,金粉描的龙凤扭曲成诡异的形状。火焰是绿色的,幽幽地烧,没有烟。
轿子在火里慢慢塌下去。
可就在轿顶塌陷的瞬间,李青山看见火光里映出一张脸。
赵德顺的脸。
那张脸在火焰里痛苦地扭曲,嘴巴张得老大,像是在惨叫,可一点声音都没有。他的眼睛死死盯着李青山,右手从烧塌的轿架里伸出来,五指张开——
手里抓着件东西。
李青山低头一看自己身上,心里咯噔一下。
外衣没了。
不知什么时候,那件粗布外衣被扯掉了,现在正攥在赵德顺手里。火舌舔上来,布料开始焦卷,可赵德顺抓得死紧,烧着了也不松手。
“青山!”冯三吐出钥匙,喘着粗气,“别看了!快走!”
李青山咬了咬牙,转身继续跑。
可跑出两步,他又忍不住回头。
火光里,赵德顺的脸已经烧得看不清了。可那只手还伸着,攥着那件烧焦的外衣,在绿幽幽的火里,一下、一下地招着。
像是在叫他回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