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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青山盯着那尊披着爷爷寿衣的木雕,浑身汗毛倒竖。
“青山啊……”
木头嘴巴一张一合,那声音钻进耳朵里,像冰锥子扎进脑仁。李青山咬紧牙关,猛地伸手抓向供桌上的香炉——炉底压着一层厚厚的香灰,是这些年祭祖时积攒下来的,带着祖辈的念力。
他抓起一把灰,朝着木雕的嘴就撒过去!
灰白色的粉末在空中散开,可还没碰到木雕,堂屋里凭空卷起一股阴风,呼啦一下把香灰吹得四散飘零。那声音不但没停,反而更凄厉了:
“爷的债……该还了……”
“还你妈!”李青山吼了一声,眼睛死死盯着木雕。
刘婶那边已经动了。她脸色发白,手里攥着剩下的黑狗血红绳,眼睛却盯着祖屋四周的窗户——那些糊了几十年的老窗户纸,此刻正发出“噗、噗”的闷响,纸面开始向内凹陷,一个接一个的手印形状凸出来,密密麻麻,像是有无数双手在外面疯狂推搡。
“窗户要撑不住了!”刘婶声音发颤,手脚却利索,她冲到门边,把红绳在门栓上飞快地绕了几圈,打了个死结,又交叉着拉向两侧窗框。
绳子刚固定好,外面就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
“李青山!你给老子滚出来!”
是村长赵德顺的声音,粗哑里带着怒气。紧接着,“砰”一声巨响,院门被踹开了。赵德顺端着那杆老猎枪冲进院子,枪口还冒着烟,显然刚才那一枪是他开的。
“你在祖屋里搞什么鬼?!”赵德顺站在院子里,隔着破碎的堂屋门往里看,屋里烛火摇曳,香炉翻倒,李长河躺在地上浑身是血,那尊披寿衣的木雕立在正中——这场面任谁看了都得往邪处想。
赵德顺脸色铁青:“我听见这边有动静,还以为着火了……李青山,你是不是想害死你爹,好独吞祖产?!”
“放屁!”李青山回头吼了一句,眼睛却不敢离开木雕。
刘婶急得直跺脚:“村长!别进来!屋里不对劲!”
赵德顺哪里肯听。他看见侧边一扇窗户被红绳封着,但窗纸已经被外面的手印推得快要破了。他骂了句“装神弄鬼”,大步走过去,枪托一抡——
“哗啦!”
那扇侧窗连窗框带纸,被他硬生生砸开了个窟窿。
就在窗户破开的瞬间,李青山感觉到屋里那股一直紧绷着的气场,像被扎破的皮球一样,“嗤”地泄了出去。
供桌上那几张用朱砂画了符的堂单,无风自动,哗啦啦响了几声,上面的朱砂颜色肉眼可见地淡了下去。
而木雕嘴里那催命似的爷爷声音,戛然而止。
堂屋里突然安静得可怕。
可这安静只持续了一秒。
“咳咳……咳咳咳……”
一阵剧烈的咳嗽声,从地上传来。
李青山猛地低头——声音是从父亲李长河胸口那道伤口里发出来的!那道被白毛覆盖的伤口,此刻正随着咳嗽声一鼓一缩,像是里面有什么东西在挣扎。
“爹!”李青山扑过去。
几乎同时,他眼角瞥见地上那几具焦黑的幼年黄鼠狼尸体,在赵德顺砸窗带进来的冷风里,竟然化作了七八缕黑烟。黑烟贴着地面游走,像有生命似的,悄无声息地钻进了赵德顺脚边的影子里。
赵德顺还保持着砸窗的姿势,背对着堂屋。
他的影子,在烛光下拉得很长,投在堂屋的青砖地上。
那几缕黑烟钻进影子后,影子边缘诡异地蠕动了一下。
赵德顺整个人猛地一僵。
他缓缓地、极其缓慢地转过身来。
李青山抬头看去,心里咯噔一下。
赵德顺的脸还是那张脸,可那双眼睛里的神采全没了,瞳孔涣散,眼白里爬满血丝。他嘴角一点点向上扯,扯出一个僵硬又诡异的弧度,像是在笑,可脸上其他肌肉纹丝不动,看着比哭还瘆人。
然后,他举起了手里的猎枪。
黑洞洞的枪口,稳稳对准了李青山的额头。
“赵叔?”李青山声音发干。
赵德顺没应。他手指搭在扳机上,动作僵硬得像木偶,可枪口稳得可怕。
刘婶吓得捂住嘴,不敢出声。
堂屋里只剩下李长河伤口里传出的咳嗽声,一声接一声,越来越急。
“你……”李青山慢慢站起身,挡在父亲身前,眼睛盯着赵德顺,“你不是赵叔。”
赵德顺的喉咙里发出“嗬嗬”的怪响,像是漏气的风箱。他歪了歪头,那个诡异的笑容更深了,可眼睛里依旧空洞。
“李……家……”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,声音嘶哑,完全不是赵德顺平时的腔调,“债……要还……”
枪口往前顶了顶。
李青山能闻到枪管里传来的火药味。他后背全是冷汗,脑子里飞快转着——赵德顺被附身了,附他身的东西,是刚才那几缕从黄鼠狼尸体里化出来的黑烟。那是什么?黄家的手段?可黄二奶已经死了,这些小的哪来这么大能耐?
除非……它们背后还有东西。
“刘婶,”李青山压低声音,眼睛不敢离开枪口,“你还有红绳吗?”
刘婶哆嗦着摇头:“就、就那些,全用上了……”
李青山心往下沉。供桌上的朱砂符效力在消散,窗户破了气场外泄,红绳封门但挡不住被附身的赵德顺——他现在就站在屋里。
而父亲伤口里的咳嗽声越来越响,每咳一声,伤口就鼓胀一下,那些白毛也跟着颤动,像是有什么东西要破体而出。
绝境。
李青山深吸一口气,右手悄悄摸向腰间——那里别着一把短刀,是爷爷早年留给他的,刀柄上刻着个模糊的狐狸头。他一直随身带着,没指望它能对付邪祟,但至少……
“把刀放下。”
赵德顺突然开口,声音还是嘶哑,却带着一种猫戏老鼠的戏谑。
李青山动作僵住。
“你身上那点东西,唬不住我。”赵德顺咧着嘴,枪口往下移了移,对准李青山的胸口,“李怀山的孙子……嘿嘿,你爷爷当年欠的,今天该从你身上讨了。”
李青山瞳孔一缩:“你认识我爷爷?”
“何止认识。”赵德顺——或者说附在他身上的东西——慢悠悠地说,“你爷爷李怀山,可是咱黄家的老债主了。他拿了不该拿的东西,躲了这么多年,以为死了就能一了百了?”
它顿了顿,枪口又抬起来,重新对准李青山的头:“父债子偿,爷债孙还。天经地义。”
李青山脑子里嗡嗡响。爷爷拿了黄家东西?什么东西?爷爷从来没提过。他只知道爷爷是掌堂人,一辈子跟山精野怪打交道,最后死得不明不白……
“我爷爷拿你们什么了?”李青山咬牙问。
“嘿嘿……”那东西笑了,笑声透过赵德顺的喉咙发出来,听着格外瘆人,“你很快就知道了。等把你带回去,剥皮抽筋的时候,你会亲眼看见——你爷爷当年从咱家老祖宗身上,扒下来的那件‘皮袄’,现在还留着呢。”
皮袄?
李青山猛地想起爷爷下葬时穿的那件寿衣——现在正披在这尊木雕身上!
难道……
他还没想明白,赵德顺突然动了。
不是往前走,而是往侧边挪了一步,枪口依旧指着李青山,眼睛却瞟向了地上咳嗽不止的李长河。
“不过在那之前,”它嘶哑地说,“得先把你爹身上这点‘利息’收回来。”
话音未落,赵德顺空着的左手突然抬起,五指成爪,朝着李长河胸口的伤口就抓过去!
“你敢!”李青山吼了一声,想也不想就扑过去。
枪响了。
“砰——!!!”
震耳欲聋的枪声在狭小的堂屋里炸开。
李青山只觉得左肩一阵剧痛,整个人被巨大的冲击力带得向后踉跄,撞在供桌上。供桌摇晃,香炉“咣当”一声翻倒,香灰撒了一地。
他低头看去,左肩衣服破了个洞,血正汩汩往外冒。
猎枪打的是铁砂,这一枪没要他的命,但半边肩膀火辣辣地疼,骨头像是裂了。
赵德顺看都没看他,那只手已经抓到了李长河伤口前。
可就在指尖即将碰到白毛的瞬间——
李长河突然睁开了眼睛。
不是平时那种浑浊茫然的眼神,而是清亮的、锐利的,带着一种李青山从未见过的寒意。
然后,李长河张开了嘴。
从他嘴里发出来的,不是咳嗽,也不是人声。
而是一声尖锐的、凄厉的——
狐啸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