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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青山捂着肩膀,血从指缝里往外渗。可他现在顾不上疼,眼睛死死盯着炕上。
他爹李长河还躺着,但那双眼睛——清亮得吓人,像深山里老狐狸盯着猎物。
那声狐啸还在屋里回荡,震得窗纸嗡嗡响。
赵德顺那只伸向白毛的手僵在半空,脸上那张死人皮似的表情第一次裂开了缝。他眼珠子转了转,从李长河脸上挪开,又盯回李青山。
“你爹……”赵德顺喉咙里挤出两个字,声音干得像磨砂纸,“他体内有东西。”
“滚出去。”李青山咬着牙说,右手悄悄往炕沿挪。
供桌倒了,香灰撒了一地。可堂单还在墙上贴着,朱砂写的名字还没干透,在煤油灯昏黄的光里泛着暗红。
赵德顺没动。他手里那杆猎枪还冒着烟,枪口慢慢转过来,又对准了李青山。
“把印交出来。”赵德顺说,“你爷爷欠的债,你爹身上背的命,都得用那方印来抵。”
李青山脑子里嗡嗡响。肩膀疼得他眼前发黑,可胡老仙的声音就在这时钻了进来,又尖又细,像根针扎进耳膜:
“小子,看他的影子!”
煤油灯在晃。赵德顺站在屋子中央,影子拖在地上,又黑又浓,浓得不正常——那影子边缘在蠕动,像活物一样贴着地砖爬。
更邪门的是,影子和赵德顺的脚后跟之间,连着一道细细的黑线,细得几乎看不见,可李青山右眼一热,狐瞳自己开了。
他看见了。
那黑线不是影子投出来的,是从赵德顺脚后跟里钻出来的,另一头扎进影子里,像脐带。
“是影煞。”胡老仙的声音又快又急,“活人被这东西附了,三魂七魄锁在影子里,身子就是个空壳。得在三步之内,把那根‘脐带’切断!远了没用,影煞会缩回去!”
三步。
李青山盯着赵德顺。两人之间也就四五步距离。
“印不在我这儿。”李青山开口,声音哑得厉害,“我爷爷带走了。”
他说着,往左挪了半步,右手背在身后,指尖已经摸到了炕沿边——那儿有把剔骨刀,刘婶刚才削红绳留下的。
赵德顺笑了。那笑容僵在死人脸上,比哭还难看。
“撒谎。”他说,“掌堂印离了堂口,这屋子早被外头的脏东西冲垮了。印就在你身上,或者……”
他枪口一偏,对准了炕上的李长河。
“在你爹身上。”
李青山心脏一紧。
就在这一瞬间,赵德顺扣扳机的手指动了。
李青山几乎同时动了——他没往后躲,反而往前扑!左肩的伤让他动作变形,可这一扑又凶又狠,整个人撞向赵德顺!
枪响了。
铁砂擦着他右耳飞过去,打在墙上,噗噗噗一串闷响。
李青山已经扑到赵德顺身前,右手从背后甩出来,剔骨刀在煤油灯光里划出一道冷光。
他不是刺向赵德顺,而是刺向地面——
刺向那道连着脚后跟和影子的黑线!
刀尖扎进砖缝的瞬间,李青山感觉不像扎进地里,而是扎进了一团又冷又粘的胶泥里。阻力大得吓人,刀身嗡嗡震颤。
“啊——!!!”
赵德顺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叫。那声音不是从他喉咙里出来的,倒像是从他影子里挤出来的,尖利刺耳。
他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,软塌塌往地上倒。
可那团影子没倒。
影子在地上扭动、膨胀,从扁平的一滩迅速鼓起来,变成一团人形黑雾。黑雾表面粘稠流动,隐约能看见五官轮廓——是赵德顺的脸,但扭曲得不成样子。
它挣脱了赵德顺的身体,像一滩烂泥似的往炕边爬。
目标是李长河。
李青山想都没想,左手往怀里一掏——那方冰凉的掌堂印攥在手里。他右肩受伤使不上力,只能单手把印举起来,朝着那团爬行的黑雾狠狠盖下去!
印底朝下。
金石之气轰然爆发。
不是声音,是一种压感,像整间屋子突然被灌满了铅。煤油灯的火焰猛地一矮,差点熄灭。墙上贴的堂单哗啦作响,朱砂写的名字一个个亮起暗红的光。
那团黑雾被印结结实实压在地上。
它挣扎,扭动,发出“滋滋”的响声,像烧红的铁烙在肉上。黑雾表面开始萎缩、褪色,从浓黑变成暗灰,又从暗灰褪成一种诡异的土黄色。
最后,它摊平了。
变成了一张皮。
一张带着黄毛的人皮,皱巴巴铺在地上,大小正好是个成年人的身量。皮子上没有脸,没有五官,只有胸口位置,贴着一张黄纸符。
符纸是新的,墨迹还没干透。
李青山喘着粗气,左手还按在印上。他低头去看符纸上的字——
是他的生辰八字。年月日时,一字不差。
符纸突然自己烧了起来。
没有火苗,就是从边缘开始焦黑、卷曲,化作灰烬。灰是白色的,轻飘飘往上飘,在屋里打了个旋,然后像被什么牵引着,从门缝底下钻了出去。
方向是村后乱葬岗。
李青山盯着那摊灰烬飘走的地方。灰烬下面,地砖上留下了一个清晰的压痕——是掌堂印盖出来的方方正正的痕迹。
而在压痕中央,赫然显现出四个朱红大字:
**以此立桩。**
字迹殷红,像是用血写的,还在微微反光。
“生桩……”李青山脑子里闪过这个词。
他听爷爷说过。有些邪术,用活人或者刚死之人的皮囊、骨血,掺上符咒,埋在特定地方,叫“立生桩”。桩立成了,那块地就成了养煞的窝,所有靠近的人畜,都会变成桩子的养分。
赵德顺就是桩子。
不,赵德顺早就死了。现在地上这张皮,才是真正的“桩”。
“小子。”胡老仙的声音又响起来,这次带着疲惫,“你惹上大麻烦了。这桩是冲你来的,用你的八字引路。灰往乱葬岗飘,说明桩子就立在那儿。今晚它没成,是因为你爹体内那东西叫了一声,打断了……”
话没说完,炕上突然传来咳嗽声。
李青山猛地转头。
李长河又闭上了眼睛,胸口起伏,咳得撕心裂肺。可这次咳出来的不是血,是一团黑乎乎的东西,掉在被子上,迅速化成一滩腥臭的水。
而伤口上那些白毛,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萎缩、变黑,最后簌簌脱落。
“爹?”李青山扑到炕边。
李长河不咳了。他睁开眼,眼神又恢复了平时的浑浊,茫然地看着李青山,又看看地上瘫着的赵德顺,还有那张人皮。
“青山……”他声音虚弱,“我……我刚才是不是……”
“没事了。”李青山打断他,扯过被子盖好,“爹你躺着,别动。”
他说着,转身看向地上。
赵德顺还瘫在那儿,眼睛睁着,但瞳孔散了,胸口没起伏。早就没气了。
那张人皮还铺着,胸口符纸烧尽的地方,露出底下砖面——砖面上不知什么时候,浮现出一片密密麻麻的纹路。
李青山蹲下身,用刀尖拨了拨。
不是刻上去的,是长出来的——砖缝里钻出细细的、根须一样的红色纹路,纵横交错,最后汇聚到人皮下方,形成一个清晰的图案。
一座坟。
坟前插着三炷香,香是倒着插的,烟往下飘。
和他在乱葬岗看到的那座新坟,一模一样。
“立桩的地方,就是那座坟。”李青山喃喃道。
胡老仙叹了口气:“不止。这桩是‘连环桩’。赵德顺是一个,乱葬岗的坟是一个,应该还有第三个……三个桩子连成阵,才能把你和你爹的命彻底锁死。现在你破了一个,另外两个会反扑。”
“什么时候?”
“灰烬飘到乱葬岗的时候。”胡老仙说,“最多一炷香。”
李青山站起身。左肩还在流血,他扯了块布胡乱缠上,勒紧。
然后他弯腰,从赵德顺尸体手里掰下那杆猎枪,检查了一下——还有两发铁砂。
“刘婶!”他朝门外喊。
没回应。
李青山心里一沉,提着枪冲到门口,拉开门——
院子里空荡荡的。雪地上只有他来时的脚印,和刘婶刚才站的位置有一小片凌乱。
可刘婶人不见了。
院门大开着,门外黑漆漆的,只有风声。
而在院门门槛上,放着一双鞋。
刘婶的棉鞋,整整齐齐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