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皮壳散落在地的瞬间,地窖里那股阴冷粘稠的气息骤然一松。
李青山喘着粗气,左手掌堂印还按在燃烧的黄表纸上。幽绿色的火焰渐渐熄灭,最后一点火星在黑暗中闪烁两下,彻底灭了。
他低头看向裂成两半的骨鼓,那七根锈钉散落在青石平台上,每一根钉尖都沾着暗褐色的污渍——那是父亲李长河的头发,混着不知多少年的血。
“青山!青山你没事吧?!”冯三的吼声从上方传来,带着明显的颤抖,“刚才底下那动静……他娘的吓死老子了!”
“没事。”李青山哑着嗓子回了一句,弯腰捡起骨鼓的两半。鼓皮内侧密密麻麻刻满了扭曲的符文,有些地方已经被血浸得发黑。
他正要细看,脚下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震动。
青石平台后的岩壁发出“咔嚓咔嚓”的碎裂声,大块大块的岩石剥落下来,露出后面黑漆漆的空间。一股难以形容的腐臭味扑面而来,那味道像是烂了十几年的肉混着泥土和霉菌,呛得李青山差点吐出来。
他捂住口鼻,举起手电筒照过去。
光柱刺破黑暗的瞬间,李青山整个人僵住了。
岩壁后面根本不是实心的山体,而是一个向下延伸的巨大天坑。坑口至少有半个篮球场那么大,深不见底。手电光能照到的范围内,密密麻麻堆满了腐烂的棺木——有的已经朽烂得只剩几块木板,有的还勉强保持着形状。
但更骇人的是那些散落在棺木间的骸骨。
有黄鼠狼的,皮毛早已烂光,只剩下一具具细小的骨架。更多的,是人的。
至少几十具,也许上百具。
每一具骸骨都穿着民国时期的服饰——长衫、马褂、对襟袄子,布料在潮湿的环境里早已霉烂发黑,但款式还能辨认。骸骨姿态各异,有的蜷缩在棺木旁,有的直接躺在泥地里,还有几具叠在一起,像是临死前还在挣扎。
李青山的手电光缓缓移动,照向其中一具比较完整的骸骨。
那是个成年男性的骨架,身上的深蓝色长衫已经烂成了布条。他的右手搭在胸前,五指张开。
大拇指的位置,空空如也。
李青山心头一跳,连忙将手电光扫向其他骸骨。
一具,两具,三具……
所有能看清手部骨骼的骸骨,右手大拇指全部被整齐地切断了。切口平整,像是用极锋利的工具一次性斩断的。
“这……这是……”冯三的声音从上方传来,他也看到了坑里的景象,声音都变了调,“万人坑!他娘的这是万人坑啊!”
李青山没说话,手电光继续向下探。
坑底很深,光柱在黑暗中划出一道苍白的光带。在坑底中央的位置,隐约能看到一片泛着青光的区域。那光很微弱,但在绝对的黑暗里格外显眼。
“青山你看那儿!”冯三趴在洞口,指着那片青光,“那是阵法!困仙笼!我在胡家老辈人嘴里听过这玩意儿!”
“困仙笼?”
“专门用来镇压仙家魂魄的邪阵!”冯三的声音又急又慌,“需要至少七七四十九个活人献祭,每个献祭者都要切掉右手大拇指——那是人身上阳气最重的一根手指头,切下来能镇住魂魄不让离体!再用这些人的怨气布阵,能把仙家的三魂七魄活活困死在里面!”
李青山盯着坑底那片青光,脑子里嗡嗡作响。
爷爷的皮壳守在这里。
骨鼓里钉着父亲的头发。
崖底藏着困仙笼。
这一切都连起来了——爷爷当年签的那份契,根本不是什么普通的债务契约。那是用整个李家的气运,甚至可能是用活人献祭,布下了这个镇压仙家魂魄的邪阵!
“胡家这些年失踪了好几位长辈。”冯三的声音带着哭腔,“我太爷,我三叔公,还有胡老仙的堂兄……生不见人死不见尸。原来都被困在这儿了!”
李青山握紧了手里的掌堂印。
印章在黑暗中微微发烫,像是感应到了什么。
就在这时,坑底那些腐烂的棺木突然动了起来。
“咔嚓……咔嚓……”
木板被顶开的声音此起彼伏。一只只成年黄鼠狼从棺木缝隙里钻了出来,它们的皮毛不是常见的黄褐色,而是一种接近灰白的颜色,眼睛在黑暗中泛着幽幽的红光。
一只,两只,十只,二十只……
短短十几秒,至少三十只白化黄鼠狼从棺木堆里钻出,在坑底排成了一个半月形的阵势。它们后腿直立,前爪搭在胸前,动作整齐划一,像是训练有素的士兵。
最前面那只体型最大,站起来差不多有半人高。它盯着洞口处的李青山,张开嘴,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。
其他黄鼠狼同时张嘴。
一股浓黄色的烟雾从它们口中喷出,迅速在坑底弥漫开来。那烟雾带着一股甜腻的腥味,李青山只吸了一口,就觉得眼前景物开始扭曲旋转。
“闭气!”冯三在上方大吼,“那是黄家的迷魂烟!吸多了魂魄会被勾走!”
李青山连忙屏住呼吸,但已经晚了。他感觉脚下的青石平台在晃动,岩壁在扭曲,坑底那些骸骨好像都活了过来,正缓缓从泥地里爬起……
他狠狠咬了一下舌尖,剧痛让神智清醒了一瞬。
不能倒在这儿。
父亲还在家里等着。
刘婶下落不明。
胡家那些被困的魂魄……
李青山握紧掌堂印,正要强行催动印章的力量开路,坑底突然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。
一道青色的剑光从黄色烟雾中刺出,快如闪电。
那只带头的白化黄鼠狼甚至没来得及反应,剑光就从它头顶劈下,将它整个身体一分为二。鲜血喷溅,两半尸体“啪嗒”掉进泥里。
其他黄鼠狼顿时骚动起来,阵型大乱。
黄色烟雾被一股无形的力量从中间撕开。一个穿着青色旗袍的女人踩着诡异的步伐从雾中走出——她的脚好像没有沾地,每一步都像是在滑行,腰肢扭动的弧度完全超出了人类的极限。
柳如烟。
她手里握着一柄软剑,剑身泛着青幽幽的光,剑尖还在滴血。
那些白化黄鼠狼看到她,全都伏低了身子,喉咙里发出威胁的低吼,却没有一只敢上前。
柳如烟根本没看它们。她抬起头,那双狭长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李青山——准确地说,是盯着李青山左手握着的掌堂印。
“李家的小子。”她的声音又冷又脆,像冰片碎裂,“把你手里的印章,按在坑底阵法中央的阵眼上。”
李青山没动。
“听不懂人话?”柳如烟嘴角勾起一抹冷笑,“困仙笼的阵眼就在坑底那片青光正中。用你李家的掌堂印,把禁制打开。”
“我为什么要听你的?”
“因为如果你不开。”柳如烟轻轻甩了甩软剑,剑身上的血珠洒在泥地里,“今夜子时之前,整个李家村,连人带畜,一个都活不了。”
她顿了顿,补充道:“包括你那个躺在炕上等死的爹,还有那个不知死活的刘寡妇。”
坑底那些白化黄鼠狼齐齐发出一声嘶鸣,像是在附和。
冯三在上方颤声喊:“青山!别信她!柳家的人最会骗——”
话没说完,柳如烟手腕一抖,软剑如毒蛇般向上刺出。剑尖在离冯三喉咙还有三寸的地方停住,剑气已经划破了他颈间的皮肤,渗出一线血珠。
“再多说一个字。”柳如烟淡淡道,“你就先下去等你胡家的长辈。”
冯三僵在洞口,一动不敢动。
柳如烟重新看向李青山,眼神里没有任何情绪:“李继山当年用四十九条人命布下这困仙笼,镇压我柳家三位长老、胡家五位仙师。今夜是甲子轮回的最后一夜,阵法力量最弱。若不开阵,困在里面的魂魄将永世不得超生,而布阵者的血脉——”
她笑了笑,笑容里满是寒意。
“将代代承受反噬,直到断子绝孙。”
李青山握紧了掌堂印。
印章烫得吓人,像是在催促他做出决定。
坑底那片青光微微闪烁,隐约能看见光芒中央有一个凹陷的印记——那形状,正好和他手里的掌堂印吻合。
“我爷爷为什么要布这个阵?”李青山盯着柳如烟。
“为什么?”柳如烟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,“六十年前,李家村大旱三年,颗粒无收。是你爷爷李继山,代表全村人求到了长白山仙门。仙门答应降雨,但要李家村献上九位童男童女作为供奉。”
她的声音冷了下来:“李继山当面答应,转头就联合了村里几个懂邪术的,布下这困仙笼,把前来收取供奉的八位仙家全困在了里面。只有一位黄家的跑得快,只被斩断一条尾巴,逃了回去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