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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青山重重摔在潮湿的墓砖上,后背传来一阵钝痛。他顾不得疼,立刻翻身坐起,死死盯住那个穿着寿衣的人。
那东西就躺在离他不到三步远的地方。
暗红色的绸缎寿衣,金色的寿字纹在墓室昏暗的光线下泛着诡异的光。那张脸——那张和他一模一样的脸——此刻正对着墓室顶部,眼睛睁着,瞳孔里却没有任何神采。
“青山!你没事吧?”冯三的声音从上方传来,紧接着是“咚”的一声闷响。冯三也跳了下来,落地时踉跄了两步才站稳。
“我没事。”李青山压低声音,眼睛一刻也没离开那个寿衣人,“你看那东西。”
冯三顺着他的视线看去,倒吸一口凉气:“这……这他妈是你?”
“不是我。”李青山缓缓站起身,小心翼翼地靠近,“是傀儡。”
离得近了,他才看清细节。那张脸虽然和他一模一样,但皮肤质感不对——不是活人的皮肤,而是某种经过特殊处理的木料,上面涂了一层薄薄的蜡,在昏暗光线下才显得像真人。五官雕刻得极其精细,连他眼角那道小时候爬树留下的浅疤都复刻出来了。
但最诡异的,是傀儡的关节处。
手腕、脚踝、膝盖、脖颈——所有关节部位都缠绕着细密的红绳。那些红绳不是随意绑的,而是以一种极其复杂的结法缠绕,每一根绳结都打成了古怪的符文形状。红绳的另一端延伸进墓室深处的阴影里,消失在黑暗中。
“生辰八字……”冯三指着傀儡胸口。
李青山这才注意到,傀儡寿衣的胸口处贴着一张黄纸。纸上用朱砂写着几行字,最上面一行赫然是爷爷李继山的生辰八字。下面还有一行小字,他眯起眼睛辨认——
“甲子年癸酉月戊寅日丙辰时……这是你爷爷的生辰没错。”冯三的声音有些发颤,“但这玩意儿为什么长着你的脸?”
李青山没回答。他伸手想去揭那张黄纸。
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黄纸的瞬间——
“嗡!”
墓室深处传来一声轻微的弦响。
那些缠绕在傀儡关节上的红绳猛地绷直!
原本躺在地上的傀儡突然弹起,动作快得只剩一道残影。它的五指张开,指甲在瞬间暴涨三寸,泛着金属般的寒光,直直扣向李青山的眼球!
“小心!”冯三大吼。
李青山几乎是本能地侧头躲闪。尖锐的指甲擦着他的耳际划过,带出一道火辣辣的疼痛。温热的液体顺着脖颈流下——耳朵被划破了。
傀儡一击不中,身体在半空中诡异地扭转,另一只手已经抓向李青山的咽喉。它的动作完全违背了人体关节的极限,像一只被线操控的木偶,每一个动作都带着机械般的精准和狠辣。
“他奶奶的!”冯三从侧面扑上来,整个人撞在傀儡的脊背上。
傀儡被撞得往前一扑,李青山趁机后退两步,伸手摸向怀里的雷令印记。但傀儡的反应更快——它甚至没有回头,反手就是一肘,正中冯三的肋下。
“呃!”冯三闷哼一声,脸色瞬间白了。
李青山咬牙冲上去,趁着傀儡攻击冯三的间隙,一把抓住它的肩膀,用力将它按在墓室的石壁上。石壁冰冷潮湿,傀儡的后背撞上去发出“咚”的闷响。
“按住它!”李青山吼道。
冯三忍着痛,整个人压上来,用体重将傀儡死死抵在墙上。傀儡疯狂挣扎,那些红绳在黑暗中绷得笔直,发出“吱吱”的摩擦声。
李青山掏出雷令印记,毫不犹豫地按向傀儡的额头。
印记触碰到木雕表面的瞬间,爆出一团刺眼的金光。傀儡的动作猛地一滞,那张和李青山一模一样的脸上,嘴角突然咧开一个诡异的弧度。
然后,它张开了嘴。
一股浓黑的烟雾从傀儡口中喷涌而出!
那烟雾凝而不散,在空中迅速扭曲、变形,眨眼间就凝结成了一只黄皮子的形状——尖嘴、细眼、拖着长长的尾巴。烟雾形成的黄皮子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,直扑李青山的面门!
李青山想躲,但距离太近了。
烟雾黄皮子钻进了他的鼻腔。
冰冷、粘稠、带着一股刺鼻的腥臊味。那东西进入身体的瞬间,李青山只觉得脑子里“嗡”的一声,意识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。无数混乱的画面在眼前闪现——爷爷站在地窖里冷笑、父亲被钉在棺材里、胡老仙临死前的眼神……
“强行上仙……”李青山咬紧牙关,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。
他明白了。这烟雾是黄家的手段,是想强行将某种东西——很可能是黄五郎的一缕分神——塞进他的识海,占据他的身体!
“青山!你怎么了?”冯三的喊声变得遥远。
李青山已经听不清了。他的全部意识都集中在识海里。那股烟雾正在横冲直撞,试图撕开他的精神防线。他能感觉到,烟雾里包裹着一股阴冷而贪婪的意志——那意志在嘶吼,在叫嚣,要把他的一切都吞噬掉。
不能让它得逞。
李青山狠狠咬破舌尖。
剧痛让他精神一振。他调动起全身的气力,将一口滚烫的真阳涎含在口中,却没有立刻喷出,而是用意念引导着,让鲜血在口腔里与胡老仙留在他体内的那一丝神识融合。
胡老仙临死前,将最后一点本源之力渡给了他。那力量一直沉睡在经脉深处,此刻被真阳涎一激,终于苏醒过来。
识海中,一道淡淡的白色屏障凭空出现。
那屏障很薄,仿佛一触即碎。但屏障上流转着胡家特有的气息——那是胡老仙的气息。
烟雾黄皮子撞在屏障上。
“嘶——!”
尖锐的惨叫声在李青山的识海里炸开。烟雾像是碰到了烧红的烙铁,瞬间开始溃散、蒸发。那股阴冷的意志发出不甘的嘶吼,拼命想要突破屏障,但胡老仙留下的神识虽然微弱,却异常坚韧。
李青山抓住机会,将含在口中的真阳涎混合着胡老仙的神识,猛地喷出!
“噗!”
鲜血混合着白色的光点,喷在面前的傀儡脸上。
傀儡发出一声非人的惨叫。它脸上的木料开始龟裂,裂纹像蛛网一样蔓延开来。那些缠绕在关节上的红绳一根根崩断,发出“啪啪”的脆响。
烟雾彻底消散了。
李青山踉跄后退,扶住石壁大口喘气。他的额头全是冷汗,耳朵上的伤口还在流血,但意识总算清醒了。
“没事了?”冯三还死死按着傀儡,警惕地问。
“暂时……”李青山话没说完,瞳孔骤然收缩。
墓室深处,阴影里传来一声冷笑。
“不愧是李继山的孙子。”那声音尖细阴冷,带着黄皮子特有的腔调,“连强行上仙都能扛住。”
一个人影从黑暗里走出来。
不,那不是人。
那东西穿着黄色的长衫,身材干瘦,脸上长满了黄褐色的绒毛,一双细长的眼睛在昏暗光线下泛着绿光。它的手指异常修长,指尖还残留着几根断裂的红绳。
黄五郎。
李青山的心沉了下去。他认得这张脸——在胡老仙的记忆碎片里,他见过这张脸。六十年前,就是这家伙带着黄家的人,参与了围杀胡家仙堂的行动。
“你爷爷当年设下这个局,把我们都算计进去了。”黄五郎慢慢走近,它的脚步很轻,几乎没有声音,“但他没想到,我会找到这里,找到他留下的这个‘替身’。”
它走到傀儡旁边,伸出长满绒毛的手,轻轻抚摸着傀儡龟裂的脸。
“李继山用这个傀儡做阵眼,把你们李家三代的命都绑在了锁命桩上。他想得美——自己死了,让孙子接位,继续镇着这个阵,镇着我们这些‘仙家’。”黄五郎的绿眼睛里闪过怨毒的光,“可惜啊,他算漏了一点。”
它突然用力,一把撕开了傀儡后背的寿衣。
李青山看到了傀儡背上刻着的字。
不是雕刻,而是用某种尖锐的东西硬生生划出来的,笔画很深,每一笔都透着刻骨铭心的执念——
**李青山接位**
四个字,像四把刀,狠狠扎进李青山的眼睛里。
“看见了吗?”黄五郎尖笑起来,“你爷爷到死都在算计你。他把你当成棋子,当成这个阵的下一任守阵人。只要你活着,阵就不会破,我们这些被困了六十年的‘仙家’,就永远别想出去!”
李青山的拳头攥紧了。指甲陷进掌心,渗出血来。
“所以你要杀我。”他哑着嗓子说。
“杀你?”黄五郎摇头,“那太便宜你了。我要让你活着,让你亲眼看着,你爷爷布下的这个局,是怎么一点一点毁掉的。”
它突然抬起脚,狠狠踩在墓室地面的一块石砖上。
“咔嚓。”
机关触发的声音。
墓室四周的石缝里,突然开始渗出银白色的液体。那些液体流淌得很快,带着刺鼻的金属气味,迅速在地面上蔓延开来。
“水银……”冯三脸色大变。
李青山也认出来了。那是水银,大量的水银。它们从石缝里涌出,像是有生命一样朝着墓室中央汇聚。地面很快就被覆盖了一层,银白色的液体反射着昏暗的光,让整个墓室显得更加诡异。
水银在上涨。
虽然速度不快,但确实在一点点上涨。照这个速度,用不了一炷香的时间,整个墓室就会被水银淹没。
“这间墓室是密封的。”黄五郎退到墓室边缘,那里有一处凸起的石台,水银暂时淹不到,“出口在你们掉下来的那个洞口,但现在……你们上得去吗?”
李青山抬头看去。
他们掉下来的那个洞口,在墓室顶部,离地面至少有三丈高。石壁光滑,没有任何可以攀爬的地方。没有工具,根本不可能爬上去。
“好好享受吧。”黄五郎坐在石台上,细长的眼睛眯成一条缝,“李继山的孙子,死在自己爷爷的墓室里,被水银活活淹死——这结局,是不是很讽刺?”
水银已经淹到了脚踝。
冰冷的触感透过鞋底传来。李青山低头看着银白色的液体,又看了看那个背上刻着“李青山接位”的傀儡。
爷爷。
你到底……想让我接什么位?
是接掌堂印的位,还是接这个锁命桩的位?
是接李家的香火,还是接这个困了仙家六十年的罪孽?
水银继续上涨。
冯三的声音带着绝望:“青山,想想办法……”
李青山没说话。他的目光落在傀儡背上那四个字上,看了很久很久。
然后,他忽然笑了。
笑得有些惨然,有些释然。
“爷爷。”他轻声说,声音在密闭的墓室里回荡,“你算计了一辈子,连自己的孙子都算计进去了。但你可能忘了——”
他弯腰,伸手探进水银里,抓住了那个傀儡。
水银很重,傀儡也很重。但他还是把它拖了起来,拖到墓室中央。
“——我身上流的,不只是李家的血。”
李青山抬起头,看向石台上的黄五郎。
“还有胡家的血。”
他举起傀儡,用尽全身力气,狠狠砸向墓室中央那块被水银覆盖的地面!
“轰——!”
傀儡碎裂。
与此同时,墓室地面,裂开了一道缝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