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水银漫过胸口的时候,李青山感觉自己的肺快要被压碎了。
那玩意儿又冷又沉,像无数只冰冷的手攥着他的肋骨往里挤。他咬着牙,一只手死死攥着那枚刚从傀儡背上抠下来的李家私印——铜的,半个巴掌大,边缘已经开裂,硌得掌心生疼。
“青山!抓住!”
头顶传来冯三变了调的吼声。
李青山抬头,看见通风口垂下来一根烟袋杆——是瘦猴男那根,杆子头上还挂着半截没烧完的烟丝。冯三趴在洞口,脸憋得通红,胳膊伸得笔直。
水银已经淹到下巴了。
李青山深吸一口气——其实吸不进多少,胸口被压得死死的——猛地向上蹿。水银的阻力大得惊人,他感觉自己像在泥浆里扑腾。手指勉强够到烟袋杆,攥住的瞬间,冯三在上面死命往上拽。
“操!你他妈的……怎么这么沉!”冯三的骂声从上面传来。
李青山借着力道向上挣,水银从身上哗啦啦往下淌。就在他半个身子快要脱离水银面的瞬间,眼角余光瞥见一道黑影从墓室顶端窜了下来。
是柳如烟。
她已经不是人形了——下半身化作青黑色的蛇尾,紧紧缠在墓室顶端的石梁上,上半身还勉强保持着女人的轮廓,但那张脸已经扭曲得不成样子,嘴角咧到耳根,露出细密的尖牙。她一头长发像活过来似的,分成十几股,其中一股正卷向水银面上漂浮的另一枚东西——
那是刚才傀儡碎裂时,从它怀里掉出来的另一枚私印。
李家的私印,本该只有一枚。
可现在水银面上漂着两枚。
“柳如烟!你他妈——”李青山话没说完,柳如烟的长发已经卷住了那枚印。
她发出一声尖利的笑,蛇尾一甩就要往上缩。
李青山想都没想,松开烟袋杆,整个人重新坠向水银——但在下坠的途中,他伸手,一把抓住了那枚被长发卷着的私印!
“找死!”柳如烟厉喝,长发骤然收紧,像钢丝一样勒进李青山的手腕。
皮开肉绽。
血滴进银亮的水银里,瞬间化开成暗红色的雾。
李青山疼得眼前发黑,但手没松。他借着下坠的力道狠狠一扯——
“刺啦!”
柳如烟的长发被硬生生扯断一截。
她发出一声痛极的嘶鸣,蛇尾在石梁上疯狂扭动,断发处渗出墨绿色的汁液。李青山则“噗通”一声重新砸进水银里,这次直接沉了下去。
冰冷、沉重、窒息。
水银灌进鼻子耳朵的瞬间,李青山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:完了。
但下一秒,他听见了声音。
不是用耳朵听见的——是直接响在脑子里的。
重叠的、苍老的、带着某种诡异韵律的声音,像无数个人在墓室的各个角落同时念诵:
“魂……来……”
“魂……归……”
“松手……放下……归我……”
是黄家老祖。
李青山感觉自己的意识开始涣散。手里的两枚私印变得滚烫,烫得他掌心的皮肉发出“滋滋”的焦糊声。他想松手,但手指像焊死了一样,怎么也张不开。
水银底下,他睁不开眼,但能感觉到周围有东西在游动——不是水银,是更轻的、更阴冷的东西,像无数条细小的蛇,正顺着他的七窍往里钻。
耳朵里开始流血。
不是被水银压的,是从耳膜深处渗出来的,温热的血混进冰冷的水银里。
“青山!青山你他妈动一下啊!”冯三的吼声从上面传来,模糊得像是隔了几层棉被。
李青山想动,动不了。
那重叠的念诵声越来越响:
“李继山的孙子……你爷爷欠的债……该你还了……”
“松手……印给我……我给你留个全魂……”
全魂?
李青山脑子里忽然闪过爷爷留下的那封血书——不是后来在祠堂找到的那封,是更早的,他十岁那年,爷爷临死前塞进他枕头底下的那封。当时他看不懂,只记得满纸都是血画的符,还有一行小字:
“青山,若有一日,印裂而魂摄,断指血祭,印入额,可破。”
当时他以为爷爷老糊涂了。
现在他明白了。
水银底下,李青山用尽最后一点力气,把两枚私印并在一起,攥在左手——然后,他张开嘴,狠狠咬向自己的左手小指!
骨头断裂的声音被水银吞没。
疼。
钻心的疼。
但比疼更强烈的是那股从断指处喷涌而出的血——滚烫的、带着某种腥甜气味的血,瞬间染红了周围的水银。李青山把断指处狠狠按在两枚私印上,血浸透了铜印的每一道纹路,那些开裂的缝隙像活过来似的,开始蠕动、合并。
然后,他用右手抓住那两枚已经被血浸透、几乎要融成一体的私印,从水银里猛地向上挣!
“哗啦——!”
他破水而出。
冯三还在上面拽着烟袋杆,看见他冒头,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:“我操!你还活着——”
话没说完,冯三看见了李青山的脸。
也看见了李青山手里那团暗红色的、正在蠕动融合的东西。
更看见了李青山接下来的动作——
他举起那团东西,用尽全身力气,狠狠按向自己的脑门正中央!
“噗嗤。”
像是热刀切进牛油的声音。
私印的碎片刺破皮肉,扎进额骨。李青山感觉自己的脑袋像被劈开了,但劈开的瞬间,某种禁锢了他二十多年的东西,也跟着碎了。
红光。
刺眼的、血一样的红光,从他额头上炸开。
那光像有实质,瞬间填满了整个墓室。柳如烟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,蛇尾从石梁上脱落,“砰”地砸进水银里,溅起老高的银浪。而那些在水银里游动的、阴冷的东西,则在红光触及的瞬间,像暴露在烈日下的冰雪,嗤嗤地化成了黑烟。
重叠的念诵声戛然而止。
取而代之的,是黄家老祖一声愤怒到极致的咆哮:
“李继山——!!!”
那咆哮声里带着不甘,带着怨毒,但更多的是一种难以置信的惊怒。
红光持续了三息。
三息之后,墓室里的水银,开始退去。
不是流走,是像蒸发一样,迅速变浅、消失。不过几个呼吸的工夫,原本淹到胸口的水银,已经退到了脚踝,再一眨眼,连脚踝都没了,只剩下墓室地面上湿漉漉的一层银渍。
李青山站在墓室中央,浑身湿透,左手小指处还在汩汩冒血,但血已经变成了暗红色,粘稠得像浆。
他额头上,印着一个印记。
暗红色的,半个巴掌大,边缘是古朴的云纹,中间是两个篆字:李、印。
那印记不是画上去的,是嵌进去的——铜印的碎片已经和额骨长在了一起,皮肉翻卷着包裹住边缘,形成了一圈凸起的疤痕。它随着李青山的呼吸,微微泛着暗红色的光。
“青、青山……”冯三从通风口爬了下来,腿都是软的,走到李青山面前,盯着他额头看了半天,才哆嗦着问,“你……你没事吧?”
李青山没说话。
他缓缓转过头,看向墓室尽头。
那里,原本是一面完整的石壁。
但现在,石壁从中裂开了一道缝——不,不是裂开,是像两扇门一样,缓缓向两侧滑开。
石门后面,不是通道,也不是墓室。
是一个坑。
一个不大不小的土坑,坑里没有陪葬品,没有棺椁,只有一口棺材。
漆黑的棺材,木料已经朽得看不出原色,但棺材盖上,用朱砂画着一道符——那符李青山认识,是镇尸符,但和他见过的所有镇尸符都不一样,这道符的最后一笔,是向上挑的,挑成了一个钩子状。
钩子尖,正对着棺材头的位置。
而棺材头上,贴着一张黄纸,纸上写着一行字:
“不肖子李继山,囚父于此,永世不出。”
李青山看着那行字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抬起还在滴血的左手,抹了把脸。
血和汗混在一起,糊了一脸。
他咧开嘴,笑了。
“爷爷。”他轻声说,声音沙哑得像破风箱,“你连你爹都关在这儿了。”
“那你把我爹……关在哪儿了?”
墓室里一片死寂。
只有那口黑棺,静静躺在土坑里,像是在等待什么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