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
李青山盯着那口黑棺，血糊糊的手在裤腿上蹭了蹭。
“冯三叔。”他头也不回地说，“你看见没？”
冯三的声音从后面传来，带着喘：“看、看见啥？”
“这棺材没落地。”李青山往前走了两步，跨过那道半塌的门槛。
墓室比外面那间要大上一圈，四壁都是夯实的黄土，顶上用木梁撑着，已经朽得发黑。而那口黑棺，果然不是放在地上的——四根锈得发红的铁链从墓顶垂下来，每根都有手腕粗，末端各栓着一只风干的黄鼠狼尸体。
那些黄鼠狼被吊着脖子，皮肉紧贴着骨头，眼窝深陷，但嘴巴却张得老大，像是在死前拼命嘶吼。
棺材就悬在四具干尸中间，离地约莫三尺高。
“他娘的……”冯三跟进来，倒吸一口凉气，“这、这是干啥？”
“锁生桩。”一个沙哑的声音从墓室角落传来。
李青山猛地转头。
瘦猴男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溜进来了，正蹲在墙根阴影里，一双眼睛在黑暗中泛着幽幽的光。他盯着那口黑棺，喉结上下滚动：“四具黄仙尸，各镇一方。铁链锈成这个颜色，是浸过黑狗血又埋进坟土里炼过的。这不是镇尸……这是锁住棺里人的‘生机’，让他死不了，也活不成。”
李青山没接话。
他往前走了几步，走到黑棺正下方。额头上的掌堂印还在隐隐发烫，红光映照下，他看清了地面——
夯实的土面上，刻着一副图。
线条很浅，但很完整。是村子的缩略图：村口的老槐树、蜿蜒的土路、几十间土坯房、还有村中央那口枯井。而在图的正中央，也就是黑棺垂直悬挂的位置，刻着一个方方正正的标记。
那是李家的祖屋。
确切地说，是祖屋里那个祭坛的位置。
“原来如此。”李青山喃喃道，“把肉身悬在这儿，对着祖屋的祭坛……这是要用肉身当阵眼，锁住整个村子的地脉？”
“聪明。”
柳如烟的声音从另一侧传来。
李青山侧目看去，只见她不知何时已经绕到了棺材的左侧。她身上的蛇鳞已经褪去大半，但眼睛还是竖瞳，在黑暗中泛着冷光。她盯着棺盖上的朱砂符，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笑：“李继山当年布下这锁命大阵，需要三个阵眼。第一个是村口的万人坑，第二个是地宫的剥皮间，第三个……就是这儿。”
她伸出手，想去碰棺盖。
“别动！”瘦猴男低喝。
但已经晚了。
柳如烟的指尖刚触到棺盖边缘，那四根铁链突然“嗡”地一震！
栓在链子末端的黄鼠狼干尸，眼窝里同时燃起两簇幽绿色的火苗。四道火苗顺着铁链“唰”地窜向棺材，在棺盖上方汇聚成一团拳头大的狐火，“轰”地炸开！
柳如烟惨叫一声，整个人被震飞出去，重重撞在土墙上。
她蜷缩在地上，右手手掌焦黑一片，皮肉翻卷，冒着青烟。
“狐火锁魂。”瘦猴男冷冷道，“这四具黄仙尸生前都是修出道行的，被活活抽干精气钉死在这儿。它们的怨气化成了这团火，谁碰棺材，谁就得挨烧。”
柳如烟挣扎着爬起来，盯着自己焦黑的手，脸上表情扭曲：“李青山……你爷爷真是好手段。”
李青山没理她。
他仰头看着那口黑棺，看了很久。然后他蹲下身，从靴筒里抽出那把割鹿刀。
刀身映着额头印的红光，泛着一层暗红色的血泽。
“你要开棺？”冯三的声音发颤。
“不然呢？”李青山站起身，走到棺材一侧，“我爷爷把他爹关在这儿，又把自己年轻时的肉身也封在这儿……这棺材里，肯定有我要的答案。”
他举起刀，刀尖抵在棺盖和棺身的缝隙处。
“等等！”瘦猴男突然开口，“你开了棺，里面的‘东西’可能会醒。锁生桩锁的是生机，不是魂魄。万一……”
“万一什么？”李青山手上用力，刀尖已经撬进去半寸，“万一我爷爷的肉身活了？那正好，我当面问问他。”
“咔嚓。”
棺盖被撬开了一条缝。
没有腐臭味。
反而有一股浓郁的药香从缝隙里溢出来，那味道很怪，像是陈年的草药混着某种花香，甜得发腻。
李青山皱了皱眉，手上继续用力。
棺盖被一点点撬开。
冯三举着火折子凑过来，火光映进棺材内部——
里面躺着一个少年。
约莫十七八岁的年纪，穿着一身藏青色的粗布短褂，脸色红润，嘴唇甚至还有血色。头发乌黑，梳得整整齐齐，双手交叠放在胸前，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。
就像睡着了一样。
“这、这是……”冯三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。
李青山盯着那张脸。
眉眼、鼻梁、嘴唇的轮廓……和他记忆里爷爷老年的相貌有七八分相似，但更年轻，更清秀。这就是李鹤堂——他爷爷年轻时的样子。
“锁生桩锁住了肉身的生机。”瘦猴男不知何时也凑了过来，盯着棺材里的少年，眼神复杂，“所以肉身不腐不老……但这比死了更难受。意识是清醒的，能感觉到时间流逝，却动不了，也死不了。就像被活埋进棺材里，每天听着自己的心跳……”
李青山伸手，轻轻翻开少年衣领。
锁骨位置，刻着三个小字：李鹤堂。
字迹很深，是用刀一笔一划刻进去的，边缘已经长出了淡粉色的新肉，像是刻了很多年了。
李青山的目光往下移。
少年的心脏位置，粗布短褂被剪开了一个洞。洞里插着一根骨头——约莫三寸长，打磨得很光滑，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。骨头的一端深深扎进皮肉里，另一端露在外面，已经泛黄发黑。
“锁心钉。”瘦猴男低声道，“用修出灵性的兽骨刻符，钉进心口，锁住魂魄不离体。配合外面的锁生桩……这是要让他永世困在这具肉身里。”
李青山盯着那根骨钉。
他伸出手。
“青山！”冯三一把抓住他手腕，“你要干啥？”
“拔出来。”李青山说。
“你疯了？！拔了这钉子，万一他醒了——”
“醒了才好。”李青山甩开冯三的手，五指已经握住了骨钉露在外面的那一端，“我正好问问他，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。他为什么要把自己爹关在这儿，又为什么要把自己也封在这儿。”
他手上用力。
骨钉纹丝不动。
就像长在了肉里一样。
李青山咬紧牙关，额头青筋暴起，手上再次发力——
“嗡……”
墓室突然震动起来。
不是地震，而是从头顶传来的震动。墓顶那些朽黑的木梁开始“嘎吱”作响，土渣簌簌往下掉。
紧接着，石砖的缝隙里，渗出了液体。
不是水。
是黄褐色的、粘稠的液体，带着一股刺鼻的腥臭味，像是腐烂的动物内脏混着粪便的味道。
“黄泉水……”瘦猴男脸色骤变，“快退！”
但已经来不及了。
那些黄水从墓顶每一道缝隙里涌出来，越涌越多，在半空中汇聚、扭曲、变形……最后凝成了一张巨大的“脸”。
那张脸由无数根黄毛组成，每一根毛都在蠕动。脸上没有五官，只有三个黑洞——两个是眼睛的位置，一个是嘴巴的位置。
三个黑洞同时转向李青山。
然后，那张“脸”张开了嘴。
没有声音。
但墓室里的所有人都感觉到一股阴冷刺骨的寒意，从脚底直窜上天灵盖。
李青山握着骨钉的手僵在半空。
他盯着那张由黄水凝成的巨脸，忽然笑了。
“终于来了。”他轻声说，手上猛地一拧——
“咔嚓。”
骨钉，动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