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骨钉转动的那一瞬间，整个墓室都跟着颤了一下。
不是震动，是那种……像有什么东西被拧断了筋的感觉。
黄水凝成的巨脸猛地一缩，三个黑洞扭曲变形，发出无声的尖啸。李青山只觉得握着骨钉的手掌传来刺骨的寒意，那寒意顺着胳膊往上爬，冻得他牙关都在打颤。
“青山！”冯三在墓坑上头喊，“你脚下！”
李青山低头。
黄水已经没过了脚踝。
不是普通的水——这东西粘稠得像浆糊，颜色黄得发黑，表面还浮着一层油光。更诡异的是，水面上密密麻麻漂着东西：指甲盖大小的碎骨、一缕缕打结的黄毛、还有半腐烂的眼珠子。
这些东西在水里沉沉浮浮，全都朝着李青山的方向漂。
“怨溺……”瘦猴男的声音在发抖，“黄家百年积攒的怨气化成的溺尸水！沾上一点皮肉就烂，泡进去连骨头都剩不下！”
李青山想抬脚，却发现双腿已经不听使唤了。
不是被水困住——是麻木。从脚底往上，肌肉、骨头、筋脉，全都像被冻僵了一样，连痛觉都在消失。他低头看自己的裤腿，布料已经变成了焦黄色，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腐烂、剥落。
“操。”李青山骂了一声，手上又加了一把力。
骨钉又往里拧了半寸。
“咔嚓——”
这次的声音更脆，像是什么东西真的断了。
悬棺猛地一晃！
那四根浸血的铁链同时绷紧，拴在末端的四具黄鼠狼干尸齐齐抬头，空洞的眼窝里冒出幽幽绿光。棺材板开始“咯咯”作响，缝隙里渗出暗红色的液体，滴进下面的黄水里，发出“滋啦滋啦”的腐蚀声。
黄水巨脸彻底怒了。
它那张没有五官的脸扭曲着，三个黑洞同时扩张，从里面伸出三只巨大的爪子——不是实体，是由无数根黄毛拧成的虚影，每一根毛的末端都长着一只眼睛。
三只爪子同时抓向悬棺！
“拦住它！”李青山吼道。
冯三在坑上头急得团团转：“我他妈怎么拦？！”
“生石灰！”李青山一边拧骨钉一边喊，“你包里不是有生石灰吗？掺朱砂！往洞口撒！”
冯三一愣，随即反应过来，手忙脚乱地翻背包。他这次进山确实带了不少东西——干这行的，谁不备点驱邪的玩意儿？生石灰、朱砂、黑狗血粉、糯米……乱七八糟装了一布袋。
他抓起一把石灰，又抓了一把朱砂，混在一起，朝着墓坑底下的洞口就撒。
白粉飘飘扬扬落下去。
第一把落在黄水表面。
“滋——”
像热油里泼了冷水，黄水猛地炸开一片白烟！那烟又浓又呛，带着一股刺鼻的硫磺味，瞬间就把洞口附近笼罩了。
黄水巨脸伸出的爪子顿了一下。
就是这一顿的工夫，李青山额头的私印突然烫得吓人。
不是之前那种温热的烫，是烧红的烙铁按在皮肉上的那种烫！他疼得眼前一黑，差点松手。但下一秒，他咬着牙，把额头狠狠往棺材板上一磕——
“砰！”
私印撞在铁链上。
红光炸开！
不是从印上炸开的——是从棺材里炸开的。那红光顺着铁链往上爬，像四条火蛇，眨眼间就缠住了四具黄鼠狼干尸。干尸身上的黄毛“呼”地烧了起来，绿油油的火光里，那些干瘪的尸体开始剧烈抽搐，发出“吱吱”的尖叫声。
黄水巨脸的三只爪子猛地缩了回去。
它怕火。
尤其是这种……带着地脉气息的阳火。
李青山感觉到双腿的麻木感退了一点。他趁机又拧了一把骨钉，这次拧了整整一圈！
“咔嚓、咔嚓、咔嚓——”
连续三声脆响。
悬棺开始倾斜了。
棺材板的一角翘了起来，露出底下黑漆漆的缝隙。从缝隙里涌出来的不再是暗红色的液体，而是一股……气。
灰白色的气，像雾，又比雾浓。那气一出来，墓室里的温度骤降，墙上、地上、甚至黄水表面，都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。
“阴脉泄了……”瘦猴男喃喃道，“锁生桩要破了……”
话音未落，一道黑影突然从墓室角落窜出来！
是柳如烟。
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爬到了通风口下面，半人半蛇的身子缠在石壁上，正试图往上钻。可通风口太小，她卡在了一半，上半身进去了，下半身的蛇尾还拖在外面。
看见李青山在拧骨钉，她那双竖瞳里闪过一丝狠色。
“李青山！”她尖叫道，“把印给我！我能带你出去！”
李青山头都没回：“滚。”
“你他妈不识好歹！”柳如烟骂着，突然甩出手里的蛇骨长鞭。
那鞭子像活了一样，在空中扭成一道弧线，精准地缠住了李青山的腰。鞭梢的骨刺扎进皮肉，李青山闷哼一声，感觉腰上一阵刺痛，随即是麻痹——鞭上有毒。
“过来吧你！”柳如烟用力一拽。
李青山脚下本来就不稳，被这一拽，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两步，差点扑进黄水里。他单手撑住棺材板，另一只手死死握着骨钉，额头的私印红光暴涨。
“你想死，我成全你。”
他反手抓住鞭身，也不管骨刺扎手，用力一扯——
私印的红光顺着鞭子就窜了过去！
那不是普通的红光，是勾连了地脉阳火的气。红光所过之处，蛇骨长鞭上的阴气像雪遇沸水一样“滋滋”蒸发，鞭身迅速变黑、碳化、碎裂。
柳如烟惨叫一声。
她握着鞭柄的手被红光烫得皮开肉绽，一股焦糊味弥漫开来。她下意识松手，整个人从通风口摔了下来，“扑通”一声砸进黄水里。
黄水溅起老高。
那些漂在水面上的碎骨、黄毛、眼珠子，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，全都朝着柳如烟涌过去。她吓得魂飞魄散，拼命扑腾着想爬出来，可黄水粘稠，越挣扎陷得越深。
“救我！李青山救我！”她尖叫着，声音都变了调。
李青山看都没看她。
他的注意力全在骨钉上。
柳如烟这一摔，误打误撞惊扰了黄水的凝聚。那张巨脸晃了晃，三个黑洞里的眼睛乱转，似乎有些分神。冯三在坑上头抓住机会，把整袋生石灰掺朱砂全倒了下去。
“哗啦——”
白粉像瀑布一样倾泻。
黄水表面炸开一片又一片白烟，浓得伸手不见五指。巨脸在烟雾里扭曲、变形，三只爪子胡乱挥舞，却抓不到目标。
就是现在。
李青山深吸一口气，双手握住骨钉，用尽全身力气——
“起！”
“咔嚓！！！”
这一次的声音，响得整个墓室都在共鸣。
骨钉被拔出来了。
不是慢慢拔，是猛地弹出来的。钉身带着暗红色的血锈，钉尖上还挂着一小块黑乎乎的东西——像是干涸的内脏碎片。
悬棺失去了最后的支撑，轰然砸落！
四根铁链同时崩断，拴着的黄鼠狼干尸被甩飞出去，撞在墙上，碎成一地骨渣。棺材重重砸在墓室中央的缩略图上——那张刻画着村落布局的石板。
“轰——”
石板应声碎裂。
不是裂成几块，是碎成了粉末。碎石飞溅，烟尘弥漫，整个墓室的地面都在这一砸之下塌陷了半尺。
李青山被震得倒退好几步，一屁股坐在地上。
他手里还握着那根骨钉。
钉身冰凉，但钉尖滚烫。两种极端的温度在他掌心里交织，烫得他手心起泡，冰得他骨头发麻。
墓室里突然安静了。
黄水停止了涌动。
巨脸僵在半空，三个黑洞茫然地转动。
冯三趴在坑边，张大嘴巴，忘了呼吸。
瘦猴男缩在墙角，眼睛瞪得溜圆。
柳如烟还泡在黄水里，但已经不敢动了——她周围漂着的那些碎骨眼珠子，全都静止了。
然后，从很远很远的地方，传来了一声钟响。
“当——”
低沉，浑厚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苍凉。
不是从墓室里传来的，是从地面上，从村口的方向。
李青山抬起头。
他听见了第二声。
“当——”
第三声。
“当——”
钟声不急不缓，一声接一声，在死寂的墓室里回荡。每响一声，黄水就退一寸，巨脸就淡一分。等钟声响到第九声的时候，黄水已经退到了墓室边缘，巨脸缩成了拳头大小，三个黑洞里的眼睛全都闭上了。
第十声。
“当——”
这一声，是倒着敲的。
不是“当——”，是“——当”。先拖长音，再猛地收住，像有人把钟锤往后拽。
倒敲丧钟。
李青山撑着地面站起来，腿还有点软，但麻木感已经退了。他低头看手里的骨钉，钉尖上挂的那块黑东西，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风化、消散。
最后变成了一撮灰，从他指缝里漏下去，落进地上的碎石粉末里。
墓室彻底安静了。
黄水退尽，巨脸消失，连墙上的白霜都在融化。
只有村口的钟声，还在一声接一声地响。
倒着敲。
每一声，都像在给什么东西送葬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