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钟声还在倒着敲。
李青山拖着柳如烟和爷爷的肉身冲出墓道时,天已经黑透了。柳如烟半截身子还是蛇鳞,昏迷不醒;爷爷那具肉身更是死沉,两条腿在地上拖出长长的痕迹。
村口就在前面。
可那红轿子,就堵在村口的老槐树下。
四个纸扎人抬着轿,轿身红得刺眼,像刚从血里捞出来。轿帘子一掀一掀的,每掀一次,就喷出一股腥红的烟——那烟带着甜腻的腐臭味,闻一口就让人头晕。
王有才站在轿子前头。
他穿着那身皱巴巴的道袍,手里举着个破幡,双眼翻白,嘴里念念有词:“你看我像人像仙……你看我像人像仙……”
声音又尖又细,根本不是他自己的调子。
李青山脚步没停。
他拖着两个人,一步一步往村口走。掌堂印在怀里烫得厉害,但他没掏出来——那骨钉还攥在左手,钉尖上沾的灰已经掉光了,只剩下一种沉甸甸的阴冷。
“李青山!”王有才突然转过头,白眼球直勾勾盯着他,“黄家老祖请你去喝喜酒——”
话音没落,李青山已经跨到他面前。
右手还拖着柳如烟,左手抬起,那根骨钉对着王有才的肩膀就扎了下去。
“噗嗤。”
钉尖入肉的声音很闷。
王有才浑身一僵,嘴里那套词儿卡住了。他低头看自己肩膀——骨钉扎进去半寸,钉身周围冒出一股黑气,那黑气像活的一样,顺着伤口往里钻。
“呃……啊!”
王有才惨叫一声,整个人往后倒。
他肩膀上的道袍“刺啦”裂开,露出的皮肉底下,有什么东西在疯狂蠕动——是黄皮子的毛,灰黄色的,一根根从毛孔里钻出来,又迅速枯萎、变黑、化成灰。
骨钉上的地宫煞气,专克这种附体的妖气。
红轿子猛地一震。
四个纸扎人同时松手,轿子“哐当”砸在地上。轿帘子疯狂摆动,里面喷出的红烟更浓了,浓得几乎要把整个轿子裹住。
然后,轿顶“咔嚓”裂开。
一颗脑袋从裂缝里钻了出来。
硕大的黄鼠狼头,毛色灰白,眼珠子是浑浊的黄色。它张着嘴,露出满口尖牙,喉咙里发出“嗬嗬”的怪声。
“刘婶!”李青山扭头朝村里吼,“敲盆!家家户户都敲洗脸盆!快!”
村里静了一瞬。
然后,第一声“哐当”响起来——是铜盆敲在石头上的声音。
紧接着,第二声、第三声……家家户户的门都开了,男男女女举着铜盆、铁盆、搪瓷盆,冲到院子里,对着地面、对着墙、对着天,拼命地敲。
“哐哐哐!”
“当当当!”
杂乱无章的敲击声汇成一片,在夜里炸开。
这是老辈人传下来的土办法——家里有邪祟进门,就用洗脸盆敲,盆是接污秽的东西,敲出来的声音能破秽、震邪。一家敲不管用,但全村一起敲,那股阳气能冲散不少脏东西。
红轿子周围的浓雾,开始散了。
像被风吹开的烟,一层层剥开,露出里面的真面目。
那根本不是轿子。
是百余具猫狗的尸体,被粗糙的针线缝在一起——猫的尾巴连着狗的腿,狗的头缝在猫的背上,皮毛腐烂发黑,露出底下森白的骨头。针脚用的是红绳,绳子上还挂着干涸的血痂。
它们被强行拼成一个轿子的形状,四个角各插着一根槐木棍,棍子上绑着纸扎人。
而轿顶那颗黄鼠狼头,是从一具特别大的黄皮子尸身上割下来的,脖子断口处还在渗黄水。
“他妈的……”李青山骂了一句。
他松开柳如烟,纵身一跃,踩上那堆尸骸拼成的“轿顶”。脚底下的触感又软又脆,是腐烂的皮肉和碎骨。
黄鼠狼头扭过来,浑浊的黄眼珠盯着他。
李青山掏出掌堂印,没盖,直接用手按在那颗头的脑门上。
“让我看看,你们老祖在哪儿。”
私印接触的瞬间,一股混乱的意念冲进他脑子——
*血……堂单……烧掉……全都烧掉……*
*祖屋……房梁……第三根椽子……*
*婚帖……生辰……锁命……*
破碎的画面闪过:李家祖屋的堂屋,供桌上摆着的十几张堂单,一张张被绿色的火苗舔舐、卷曲、化成灰。房梁上蹲着一道瘦小的影子,爪子捏着一根冒着绿烟的火折子。
而屋外,一张红纸正从半空飘落,纸上用血写着李青山的名字和生辰八字。
李青山猛地抽回手。
黄鼠狼头“咔嚓”一声裂成两半,里面是空的,只有一团发黑的棉絮。
他跳下“轿子”,从后腰抽出那把砍过尸傀的柴刀,对着轿子前头那根槐木轿杆,狠狠劈了下去。
“咔嚓!”
木杆断裂。
整个尸骸拼成的轿子,像被抽了骨头的蛇,瞬间垮塌。猫狗的尸体“哗啦啦”散了一地,腐臭味冲天而起。
李青山抬头。
村子深处,他家祖屋的方向,屋顶上正冒出一股诡异的绿烟。
而夜空中,一张血红色的纸,正晃晃悠悠地飘下来。
他伸手接住。
纸是硬的,像浸过血又晾干。上面用歪歪扭扭的字写着:
**李青山**
**甲子年七月初七寅时生**
**今与黄家老祖缔结阴亲,三日过门,永不反悔**
底下按着一个爪印,不是手印,是黄鼠狼的脚印。
李青山把婚帖攥成一团,塞进怀里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——王有才还躺在地上抽搐,柳如烟昏迷不醒,爷爷的肉身一动不动。
“刘婶!”他又吼了一声,“把人抬进祠堂!用香灰围一圈,谁也别碰!”
说完,他提着柴刀,朝祖屋狂奔。
脚下的路越来越烫。
不是真的烫,是掌堂印在发烫——印身烫得几乎要烙穿衣服。他知道,那是祖屋里的堂单正在被烧。
每一张堂单,都是李家请来的仙家、立下的缘分。烧了堂单,就是断了香火,绝了后路。
黄家老祖这是要釜底抽薪。
李青山冲进自家院子时,堂屋的门大开着。
里面火光熊熊。
不是正常的火,是绿色的火——火苗舔着供桌,舔着墙上的画像,舔着那些写了仙家名号的黄纸堂单。火光照得满屋惨绿,像坟地里的鬼火。
房梁上,蹲着一只黄皮子。
它比寻常黄鼠狼大一圈,毛色灰白得几乎全白,只有尾巴尖有一撮黑毛。两只前爪捧着一根火折子,折子头冒着绿烟。
它低头看着李青山,咧开嘴,露出满口细密的尖牙。
“李家的娃,”它开口了,声音又尖又老,像用指甲刮棺材板,“你的堂单,快烧完了。”
李青山没说话。
他跨进堂屋,踩过满地纸灰,走到供桌前。
供桌上,最后一张堂单正在燃烧——那是胡三太爷的堂单,纸已经烧了一半,“胡”字只剩个“古”边。
他伸手,直接用手掌拍在那团绿火上。
“刺啦——”
皮肉烧焦的味道冒出来。
绿火熄了。
李青山收回手,掌心一片焦黑,但没流血。掌堂印的烫,压过了火烧的疼。
房梁上的黄皮子“吱”地叫了一声。
“你救不了,”它说,“这些缘分,断了就是断了。你们李家,从今往后,再请不来任何仙家。”
李青山抬头看它。
“我不请仙家,”他说,“我请的是规矩。”
他从怀里掏出那团攥皱的婚帖,扔进供桌下的火盆里。
血红的纸碰着残留的绿火,“轰”地烧起来,火苗蹿起三尺高。
黄皮子老祖猛地从房梁上跳下来,落在供桌对面。
它盯着火盆里烧成灰的婚帖,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。
“你找死——”
“找死的是你。”李青山打断它,举起柴刀,“在我家祖屋放火,还蹲我家房梁。你真当李家的掌堂印,是泥捏的?”
黄皮子老祖呲着牙,喉咙里发出低吼。
屋里的绿火,突然全灭了。
只剩下一地纸灰,和一股焦糊的腥臭味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