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
李青山捏着那把生锈的铜钥匙,指腹摩挲着那个模糊的“李”字。
“李”字。
又是李家。
他抬眼看向马大年:“那人还说了什么?”
“没……没说别的了……”马大年缩着脖子,“就说烧了堂单,拿钥匙去后山石洞……我闺女就在那儿……”
“你闺女在石洞?”李青山冷笑,“你亲眼看见了?”
马大年愣住了。
“我……我没看见……可他说……”
“他说你就信?”李青山打断他,“黄皮子的话你也信,陌生人的话你也信,唯独不信你供了半辈子的胡家?”
马大年脸色惨白,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。
冯三蹲下身,捡起地上那截被砸碎的香炉碎片。碎片下压着一块巴掌大的黑木牌,木牌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,中间嵌着一把拇指大小的铜锁。
铜锁样式古朴,锁孔极小,锁身上缠着九圈红绳,每圈红绳都打了个死结,结上沾着暗褐色的污渍。
“换命锁。”冯三的声音发沉,“这是把换命锁。”
李青山走过去,蹲下身细看。
铜锁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幽光,锁身上的符文像是活物般微微蠕动。他伸手想去碰,指尖刚触到锁身,一股刺骨的寒意就顺着指尖窜了上来。
“别碰!”瘦猴男的声音突然从门外传来。
李青山回头,看见瘦猴男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堂屋门口。他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眼神死死盯着那把铜锁。
“这锁不能碰。”瘦猴男走进来,蹲在李青山旁边,“锁芯里封着东西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
“李家历代弟子的精血。”瘦猴男说,“从你太爷爷那辈开始,每一代掌堂人都会在接印时滴一滴精血进这锁里。九代人的血,九条命,全锁在这玩意儿里了。”
李青山盯着铜锁:“所以这锁连着堂口的根基?”
“不止。”瘦猴男摇头,“这锁连着整个李家村的地脉。你要是强行剪断它,堂口会塌,地脉也会跟着炸。到时候别说救人了,这村子里的人一个都活不了。”
堂屋里一片死寂。
马大年瘫在地上,眼神空洞。冯三捏着烟袋杆的手在微微发抖。柳如烟靠在墙边,半张脸隐在阴影里,看不出表情。
李青山沉默了几秒,开口:“有别的办法吗?”
“有。”瘦猴男从怀里摸出一根三寸长的铁针。针身黝黑,针尖泛着暗红色的锈迹。“引雷针。”
“引雷针?”
“以针引火,以火炼精。”瘦猴男把针递过来,“用你的割鹿刀插进锁孔,把这根针钉在刀柄上。然后引你额头私印里残留的狐火,灌进铜锁。狐火至阳,能熔炼锁芯里的邪气。但——”
他顿了顿:“但这个过程,你会看见一些不该看见的东西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
“锁连着地脉,地脉连着地基。”瘦猴男看向祖屋的地板,“你会看见地基下面埋着什么。”
李青山接过引雷针。
针很沉,握在手里像握着一块冰。
他没再多问,抽出腰间的割鹿刀。刀身出鞘的瞬间,堂屋里的温度骤降了几度。他蹲下身,将刀尖对准铜锁上那个细小的锁孔。
刀尖缓缓插入。
锁孔里传来“咔”的一声轻响,像是触动了什么机关。紧接着,铜锁开始微微震动,锁身上的符文蠕动得更快了。
李青山将引雷针钉在刀柄末端。
针尖刺入木柄的瞬间,他额头上的私印猛地烫了起来。那股灼热感顺着眉心一路向下,涌向手臂,最后汇聚在握刀的手上。
他闭上眼,深吸一口气。
再睁眼时,他瞳孔深处泛起一层暗红色的光。
“引火。”瘦猴男低喝。
李青山握紧刀柄,将意识沉入额头私印。那里还残留着一丝微弱的狐火——是当初胡老仙留在他体内的最后一点灵力。
他催动那丝狐火,顺着经脉涌向手臂。
刀柄上的引雷针开始发红。
先是针尖,然后是针身。暗红色的锈迹在高温下剥落,露出底下银亮的金属。针身越来越红,最后红得发亮,像一根刚从炉子里抽出来的铁条。
热量顺着刀身传导,灌入铜锁。
铜锁“嗡”地一声震响。
锁身上的符文开始扭曲、变形,像是被高温炙烤的虫子。缠在锁身上的九圈红绳一根接一根地崩断,每崩断一根,锁身就红一分。
李青山的双眼开始发烫。
他感觉眼眶里的血管在跳动,视线开始模糊,然后又逐渐清晰——清晰得过分。
他看见了地板。
不,他看穿了地板。
祖屋的木质地板在他眼中变得透明,他看见了地板下的夯土层,看见了夯土层下的碎石,看见了碎石下的泥土——
然后他看见了白骨。
九具黄鼠狼的白骨,呈放射状埋在地基下方。每具白骨都保持着跪拜的姿势,头骨朝向祖屋正中的位置。白骨上缠着已经腐烂的红绳,绳子上挂着锈蚀的铜铃。
李青山的呼吸一滞。
这九具白骨,正好对应着锁身上的九圈红绳。
也对应着李家九代人的精血。
他咬紧牙关,继续催动狐火。
铜锁已经红得发亮,锁孔里开始冒出黑烟。黑烟带着刺鼻的腥臭味,在堂屋里弥漫开来。锁身开始变形,金属在高温下软化、扭曲。
就在这时,他眼角余光瞥见一道影子动了。
柳如烟。
她一直靠在墙边,半张脸隐在阴影里。此刻她突然抬起头,那双眼睛里没有半点人性,只有冰冷的蛇瞳。
她动了。
指尖化作利爪,身形如鬼魅般扑向李青山后颈。
李青山没回头。
他甚至没动。
就在柳如烟的利爪即将刺入他皮肤的瞬间,他周身突然爆开一圈暗红色的气浪。
气浪无声,却带着恐怖的冲击力。
柳如烟整个人被震得倒飞出去,重重撞在墙上。墙体“咔嚓”一声裂开蛛网般的缝隙。她瘫倒在地,口中溢出暗绿色的血,那双蛇瞳里第一次露出了惊骇。
李青山没看她。
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铜锁上。
锁身已经熔化了三分之一,锁孔里涌出的黑烟越来越浓。黑烟中隐约能听见凄厉的嘶吼,像是无数冤魂在哀嚎。
“住手……”
一个嘶哑的声音突然响起。
李青山抬眼。
马大年不知何时已经站了起来。
不,那不是马大年。
他站得笔直,腰杆挺得像根棍子。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眼睛翻白,嘴角咧开一个诡异的弧度。声音从他喉咙里挤出来,又尖又细,像是指甲刮过玻璃。
“李家小子……你住手……”
李青山没停。
他握刀的手更用力了。
“你再不停……”马大年的声音变得狰狞,“整个李家村的地脉……都会炸……”
铜锁又熔化了一截。
锁孔里涌出的黑烟开始带血。
“你会害死所有人……”马大年嘶吼,“所有人!”
李青山额头的私印已经红得发烫,那股灼热感几乎要烧穿他的颅骨。他的双眼血管暴起,视线穿透层层泥土,死死盯着地基下那九具白骨。
他看见白骨在颤动。
每具白骨都在颤动,像是要挣脱束缚站起来。
“停……下……”马大年的声音开始扭曲。
李青山深吸一口气,将最后一丝狐火全部灌入刀身。
引雷针红得刺眼。
铜锁发出一声尖锐的哀鸣。
“咔嚓——”
锁断了。
不是被剪断,不是被撬开,而是从内部熔断。铜锁从中间裂开,分成两半掉在地上。锁芯里涌出一滩暗红色的液体,液体落地即燃,烧起幽蓝色的火焰。
与此同时,李青山额头的私印骤然变色。
从暗红转为金黄。
一股冰凉的灵力从印记中涌出,顺着经脉灌入他枯竭的丹田。那股灵力纯净、浩瀚,带着古老的气息。
他听见了碎裂声。
从地底传来。
九声脆响,几乎同时响起。
地基下的九具黄鼠狼白骨,齐声碎裂,化作齑粉。
马大年直挺挺地倒了下去。
堂屋里一片死寂。
只有地上那滩幽蓝色的火焰还在燃烧,映得每个人的脸都明暗不定。
李青山缓缓站起身。
他握着割鹿刀的手在微微发抖,不是害怕,而是那股突然涌入的灵力太过庞大,几乎要撑破他的经脉。
他低头看向地上断裂的铜锁。
锁芯里那滩暗红色的液体已经烧尽了,只剩下一小撮灰烬。
灰烬里,躺着一枚指甲盖大小的玉牌。
玉牌通体莹白,正面刻着一个字——
“赦”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