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木格窗碎裂的声响和冯三的惊呼被身后那沉重的喘息声盖了过去。
李青山握紧割鹿刀,刀刃上流转的微光映着他额前同样明灭不定的金印。他死死盯着那从地底裂缝中探出的头颅。
那不是完整的头颅,更像是一截巨大、扭曲、缠绕着枯黄毛发的森白脊椎骨,从地底深处向上延伸。骨节嶙峋,每一节骨环都大如磨盘,上面沾满了湿滑的黑色淤泥和某种暗红色的、早已干涸的粘稠物。顶端并非头骨,而是一团不断蠕动、收缩的骨质增生,像一颗畸形的瘤,中心处嵌着一颗拳头大小、散发着浑浊黄光的珠子。
那两团幽绿色的“灯笼”,正是从这珠子两侧的骨缝里透出的光。
“嗬……嗬……”
沉重的喘息带着浓烈的土腥和腐烂气息,从骨节缝隙里喷出,吹得坑洞边缘的泥土簌簌下落。
“骨……仙家真骨!”赵大海嘶哑癫狂的声音从坑洞另一侧响起。这老村长不知何时爬了起来,脸上被李青山踹出的脚印还在,鼻血糊了半张脸,眼神却亮得吓人,直勾勾盯着那截从地底钻出的脊椎骨,满是贪婪和狂热。“成了!要成了!拔出来……拔出来就是我的法杖!献祭……最后的献祭!”
他踉跄着,手脚并用地朝坑洞中央、那截脊椎骨露出的部分扑去,完全不顾那骨节周围弥漫的、几乎肉眼可见的污浊黄烟。
李青山心头一凛。赵大海口中的“献祭”让他瞬间联想到之前种种——锁生桩、换命锁、青瓷罐里的怪婴……这截诡异的骨头,恐怕才是这一切邪术最终指向的核心!
不能让赵大海碰到!
他脚下发力,身形如箭般射出,后发先至,抢在赵大海手指即将触碰到骨节的刹那,手中割鹿刀带着一抹凌厉的金光,狠狠朝着骨节连接处最细窄的一道缝隙插去!
“铛——!”
不是刺入血肉或骨骼的闷响,而是金铁交击般的刺耳锐鸣!刀尖传来的反震之力让李青山虎口发麻,整条手臂都震了一下。那看似枯朽的骨节,竟坚硬如百炼精钢!
更诡异的是,刀尖插入骨缝的瞬间,李青山额头金印猛地一烫,一股庞大、混乱、充满了怨恨与阴冷的气息,顺着刀身逆冲而来!他眼前仿佛瞬间闪过无数破碎的画面——地底纵横交错的阴脉节点,每一处节点都盘踞着扭曲的黄影;村中家家户户地基下隐隐的共鸣;甚至远处后山那石洞方向传来的微弱呼应……这截脊椎骨,竟像是一根插入了整个村子风水阴脉核心的“钉子”,或者说,是一根“导管”!
“滚开!”赵大海见李青山阻挠,目眦欲裂,竟不管不顾,合身撞向李青山,双手依旧抓向骨节。
李青山侧身避让,同时手腕发力,割鹿刀在骨缝中艰难地拧转半圈。阻力大得超乎想象,仿佛在搅动凝固的钢铁。但随着刀身转动,那骨节内部竟传来一阵极其细微、却直透灵魂的“嗡鸣”!
这嗡鸣并非声音,而是一种奇异的震动。李青山额头的金印光芒骤亮,他“听”懂了——这不是单纯的骨头,这是一件“乐器”!骨节上那些看似天然的孔洞和缝隙,实则是精心雕琢的“笛孔”!此刻,因他刀身的介入,这“骨笛”自发地震荡,那些孔洞中开始溢出更加浓稠、几乎凝成液滴的黄色妖气,嗤嗤地腐蚀着周围的空气,散发出令人作呕的甜腥味。
“唤灵笛……”一个名字自然而然地浮现在李青山脑海。以仙家(很可能是修为极高的黄家)遗骨为材,雕琢成连通地脉阴气的邪器,吹奏或激发时,能号令、汇聚、乃至献祭范围内所有与之相连的阴魂妖气!
“好东西!是我的!”一声娇叱带着冰冷的嘶嘶尾音响起。
坑洞边缘,一道身影鬼魅般滑入。是柳如烟!她不知何时摆脱了之前的纠缠,此刻半人半蛇的形态更加明显,脸颊两侧细密蛇鳞反着幽光,下半身的蛇尾游动迅捷无声。她手中那根惨白的蛇骨鞭如同活物,闪电般卷向脊椎骨顶端那颗嵌在畸形骨瘤中的浑浊黄珠!
她的目标明确——那珠子蕴含的庞大妖力,能助她突破眼下半人半妖的尴尬状态,彻底化形,甚至修为大涨!
“柳如烟!你敢!”赵大海惊怒交加,顾不上李青山,转身想去阻拦。
李青山却眼神一厉。柳如烟夺珠,赵大海要拔骨完成献祭,无论哪边得逞,后果都不堪设想!电光石火间,他做出了一个极其冒险的决定。
他猛地松开割鹿刀刀柄,任由刀身卡在骨缝中维持着那微妙的“嗡鸣”干扰。同时,他向前一扑,竟将自己的额头,那枚散发着灼热金光的掌堂印,紧紧贴在了冰冷滑腻、不断渗出黄烟的森白脊椎骨上!
“嗡——!!!”
接触的刹那,仿佛滚油泼雪!金印光芒大盛,李青山只觉得一股冰寒刺骨、又夹杂着无数疯狂嘶嚎的意念洪流,顺着接触点狠狠冲入他的脑海!那是沉积在这“唤灵笛”中不知多少年的黄家妖气、地脉阴煞、以及被献祭生灵的残念!
剧痛!李青山眼前发黑,耳中嗡鸣,七窍都渗出血丝。但他死死咬牙,凭借李家血脉中那股传承的、堂口正统的“调停”与“敕令”之力,硬生生在这混乱狂暴的意念洪流中,抓住了一丝属于“唤灵笛”本身的结构韵律!
就像乐师抓住了乐器的音准。
他集中全部精神,将额头金印的灼热力量,不再是对抗,而是以一种笨拙却强横的方式,强行“写入”这骨笛震荡的韵律之中!
改写音律!
“呃啊——!”
“嗬……嗬……”
坑洞内外,那些原本被赵大海哨音操控、如同提线木偶般僵硬围攻的村民,动作猛地一滞。紧接着,离得最近的几个,比如之前被李青山击倒又爬起的老张,突然发出不似人声的痛苦嚎叫,双眼瞬间被浑浊的黄色充斥。他们不再看向李青山,而是猛地扭头,扑向身边最近的同伴,张开嘴,露出变得尖利的牙齿,狠狠咬了下去!
“噗嗤!”
血肉被撕裂的声音响起。一个村民的耳朵被生生咬掉,另一个的肩膀被撕开血口。被咬的村民先是茫然,随即也发出嚎叫,眼中黄光泛起,反口咬了回去!
互噬!失控!
“不!怎么会!”赵大海看到这一幕,如遭雷击,仪式彻底失控的反噬让他心神剧震。他猛地扭头,看向坑洞中央——李青山额头贴着骨笛,浑身颤抖,七窍流血,却让那骨笛发出的“嗡鸣”带上了某种令他心悸的、堂口正统的镇压韵律!柳如烟的蛇骨鞭已经卷住了那颗黄珠,正在发力试图拔出,但骨笛整体的震荡变化,让那珠子光芒乱闪,极不稳定。
“完了……全完了……”赵大海脸上闪过绝望,随即又被一种极致的疯狂取代。“你们……都别想好过!”
他不再去抢骨笛,也不再管柳如烟,而是猛地转身,扑向坑洞边缘那个被李青山挖出、之前还在微微震动的青瓷罐!
“给我开!”他嘶吼着,用尽全身力气,抱起那沉重的青瓷罐,狠狠砸向旁边一块凸起的石头!
“哐当——咔嚓!”
刺耳的碎裂声。青瓷罐应声而破。
没有水流出来。罐体碎裂的瞬间,一股比之前浓郁十倍不止的、混合着硫磺、水银和浓烈腥臊味的黄烟猛地爆开!
黄烟之中,传出一片尖锐、怨毒、非人的婴儿啼哭!
“吱吱——哇!!!”
只见那破碎的罐体里,密密麻麻,挤满了数十个浑身长满枯黄绒毛、皮肤青黑皱缩、只有巴掌大小的怪婴!它们蜷缩着,浸泡在残留的、泛着金属光泽的水银液体中。此刻罐破“水”流,这些怪婴如同被惊醒的蜂群,猛地睁开了没有眼白、只有两点针尖大小红光的眼睛!
离得最近的赵大海首当其冲。
一个速度最快的怪婴,化作一道黄影,猛地扑到赵大海脖颈处,张开布满细密尖牙、不成比例的大嘴,狠狠咬了下去!
“呃啊——!”赵大海的惨叫戛然而止,变成嗬嗬的漏气声。鲜血瞬间从他脖颈动脉处飙射出来。
更多的怪婴从破碎的罐中爬出,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啼哭,红点般的眼睛,齐刷刷地,看向了坑洞中央——额头贴着骨笛的李青山,以及正在夺珠的柳如烟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