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
雪地里的车辙印歪歪扭扭,像两条毒蛇爬过的痕迹,一直延伸到绝户沟的方向。
李青山扶着门框,左肩的剧痛让他额头上全是冷汗。那黑气还在往骨头缝里钻,冷得刺骨。他盯着那两排诡异的车辙印,脑子里飞快地转着——这绝不是马车,村里早就没那玩意儿了。这印子太窄,太深,倒像是……像是某种木轮小车,或者更邪门的东西。
“青山!你、你没事吧?”冯三从后面跟过来,声音都在抖,“那玩意儿……死了?”
“死透了。”李青山咬着牙,从怀里摸出那半块玉牌,按在左肩伤口上。玉牌触到皮肉的瞬间,一股温润的气息渗进去,暂时压住了那股阴寒。他深吸一口气,“走,跟着这印子。”
“还跟?!”冯三脸都白了,“青山,咱先治伤行不行?你这肩膀……”
“柳如烟可能在那儿。”李青山打断他,眼神冷得吓人,“那珠子在她身上,要是被黄家弄回去,咱们都得死。”
冯三张了张嘴,没敢再劝。
两人顺着车辙印追出去。雪还在下,但落在那些印子上,却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隔开了,印子始终清晰。越往村子后面走,雪的颜色就越不对劲——从纯白变成灰白,再往前,竟透出一股子诡异的灰紫色。
空气里的味道也变了。
浓烈的骚臭味扑面而来,像是几百只黄鼠狼挤在一起散发出的气味,熏得人眼睛发酸。冯三捂着鼻子干呕了两声:“这他妈的……绝户沟真成黄鼠狼窝了?”
李青山没说话,右手紧紧握着割鹿刀。刀身上的锈迹在灰紫色的雪光映照下,泛着暗红的光。
车辙印在绝户沟口停下了。
沟口那棵老槐树,枯死的枝桠上挂满了破布条和干瘪的动物尸体,在风里晃晃悠悠。树下坐着个人——正是柳如烟。
她瘫坐在树根旁,脸色惨白如纸,右手死死攥着那颗化形珠。珠子此刻正散发着不祥的黄光,一缕缕黄烟从珠子里钻出来,像活物一样缠绕着她的手臂,往她身体里钻。更骇人的是,她右半边身子——从肩膀到手臂,再到侧脸——竟然长出了一层密密麻麻的黄色绒毛!
“救……救我……”柳如烟看见李青山,眼睛里爆发出最后一点光彩,声音嘶哑得不像人声,“珠子……它在吸我的妖元……我压不住了……”
李青山刚要上前,沟口雪地里突然传来“沙沙”的声响。
一个佝偻的身影从灰紫色的雪雾里走出来,手里拄着一根挂满铜钱的荆棘条。是黄婆子。她那张皱巴巴的老脸上,一双黄豆大的眼睛死死盯着李青山,咧开嘴,露出稀疏的黄牙:“李家的娃,追到这儿来了?胆子不小。”
她说着,举起荆棘条,在雪地上重重一划。
“嗤啦——”
雪地表面被划开一道焦黑的痕迹,一股刺鼻的硫磺味冒出来。紧接着,那道痕迹两侧的雪层开始蠕动,一个个用枯草扎成的人形东西,从雪底下钻了出来!
草人。
密密麻麻,足有二三十个。每个草人都有半人高,草扎的身子上用朱砂画着歪歪扭扭的符咒,没有五官,但李青山能感觉到,每一双“眼睛”都在盯着他。
“黄家的草人阵。”黄婆子阴恻恻地笑,“过了这道线,就得留下点东西。要么是命,要么……是那女娃手里的珠子。”
柳如烟听到这话,攥着珠子的手更紧了,指甲都掐进了肉里:“李青山!别听她的!这珠子要是给了黄家,他们老祖就能借壳还魂!到时候整个靠山屯都得完蛋!”
黄婆子脸色一沉,荆棘条一挥:“多嘴!”
一个草人猛地扑向柳如烟。柳如烟想躲,但右半身的绒毛突然疯长,把她死死钉在原地。她尖叫一声,眼睁睁看着草人枯草扎成的手抓向她的喉咙——
“锵!”
割鹿刀横斩而过,草人被拦腰斩断。断口处没有草屑,反而喷出一股黑血,溅在雪地上“滋滋”作响。
李青山挡在柳如烟身前,左肩的伤口因为这一刀又崩开了,血浸透了衣服。他盯着黄婆子,突然从怀里掏出一张东西——那张血色的婚帖。
“李家和黄家的契约,还认不认?”李青山声音冰冷。
黄婆子瞳孔一缩。
李青山不等她回答,反手将婚帖“啪”地拍在割鹿刀刀身上。说来也怪,那婚帖一沾刀身,就像活了一样,上面的血色字迹开始蠕动,顺着刀身上的锈迹蔓延开去。整把刀瞬间泛起一层暗红色的光晕。
“当年我太爷爷掌堂,立下的规矩。”李青山举起刀,刀尖指向那些草人,“黄家受李家香火供奉,护佑一方。如今你们背约害人,这契约……就该断了!”
话音落下,他一刀斩向最近的一个草人。
这一次,刀锋过处,草人没有喷血,而是像被抽干了所有支撑一样,瞬间散成一堆枯草。草堆里,一枚用黄纸剪成的小人飘落,纸人胸口画着的符咒,正迅速褪色、消散。
黄婆子脸色大变:“你……你怎么会……”
“我爷爷教我的。”李青山喘着粗气,刀锋不停,又斩向第二个草人,“契约之力,可借可断。你们用草人借地脉阴气布阵,我就用这婚帖,断了你们借气的根!”
一个接一个的草人散架。每散一个,黄婆子手里的荆棘条就黯淡一分,上面挂着的铜钱“叮当”作响,好几枚已经出现了裂纹。
“好!好个李家的小崽子!”黄婆子咬牙切齿,突然将荆棘条往地上一插,双手结印,嘴里念念有词。
沟底的骚臭味骤然加剧。灰紫色的雪层开始翻涌,更多的草人要从底下钻出来——
就在这时,柳如烟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。
她右半身的黄色绒毛已经蔓延到了脖子,眼珠子也开始泛黄。化形珠在她手里剧烈震颤,黄光几乎要吞没她整个人。“李青山!珠子……珠子里有黄家老祖的一缕本源!它在夺我的身子!只有……只有你们李家的掌堂私印能镇住它!快!”
掌堂私印?
李青山心头一震。那东西爷爷从没给过他,只说将来该出现的时候自然会出现。可现在……
“没印,那就死吧!”黄婆子狞笑,荆棘条上的铜钱齐齐炸裂,一股狂暴的阴风从沟底卷上来,裹着雪和枯草,化作一条黄蒙蒙的巨蟒,扑向李青山!
千钧一发。
李青山猛地想起怀里还有一样东西——第二枚封神钉。爷爷留下的三枚钉子,一枚钉了王有才,一枚还在怀里,最后一枚……
他来不及多想,掏出那枚骨钉,将全身力气灌注右手,朝着黄婆子手中的荆棘条,狠狠掷去!
“噗嗤!”
骨钉精准地穿透了荆棘条的中心。那根挂满铜钱、画满符咒的荆棘条,像被掐住了七寸的蛇,剧烈地颤抖起来。黄婆子惨叫一声,抓着荆棘条的手冒起黑烟,皮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焦黑、萎缩。
“封……封神钉?!你还有?!”黄婆子惊骇欲绝,再也不敢停留,猛地松开荆棘条,整个人“嘭”地炸成一团黄烟,朝着沟底遁去。
黄烟遁走的瞬间,那些还没钻出来的草人全部僵住,然后齐刷刷散成枯草。而黄婆子刚才站立的那片雪地,突然“轰隆”一声塌陷下去!
积雪、冻土、枯草……全部往下坠落,露出一个黑漆漆的洞口。一股比沟口浓郁十倍不止的骚臭味,混合着陈年香火和腐朽木头的气味,从洞里涌出来。
李青山捂着伤口,踉跄着走到塌陷边缘,往下看去。
雪光映照下,能看到洞底并非天然洞穴,而是人工修砌的台阶。台阶尽头,隐约可见一道斑驳的木门,门上挂着一块歪斜的匾额,字迹已经模糊,但还能勉强辨认出三个字——
黄仙祠。
地下祠堂。
冯三凑过来看了一眼,腿都软了:“这……这绝户沟底下,还真有黄鼠狼的庙啊?”
柳如烟瘫在树下,身上的黄毛停止了蔓延,但也没消退。她虚弱地抬起头,看向洞底,眼睛里全是恐惧:“不能进去……那里面……有东西醒了……”
李青山盯着那黑洞洞的入口,握紧了割鹿刀。
车辙印到这里就断了。那辆“车”,恐怕已经进了这祠堂。
而祠堂里等着他的,恐怕不止是黄婆子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