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冯三拽着李青山胳膊往后扯:“青山,听柳姑娘一句劝吧!这底下……这底下看着就邪性!”
李青山没动。
他盯着那黑洞洞的台阶,雪光只能照到最上面几级,再往下就是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。祠堂里飘出来的那股骚臭味更重了,混着泥土和腐朽木头的气味,直往鼻子里钻。
“车进去了。”李青山声音嘶哑,“珠子也在里面。”
“那也不能——”冯三话没说完,李青山已经甩开他的手,一步踏上了台阶。
台阶冰凉,踩上去发出空洞的回响。冯三在原地跺了跺脚,一咬牙也跟了下去。柳如烟在洞口边缘挣扎着想爬起来,却只能眼睁睁看着两人的背影消失在黑暗里。
越往下走,温度越低。
李青山左手捂着肩膀的伤口,右手握着割鹿刀,刀尖垂在身侧。台阶两侧的土壁上能看到人工修砌的痕迹,用青砖垒过,但年代太久,砖缝里都长满了黑乎乎的苔藓。
走了大概二十多级,眼前豁然开阔。
雪光从头顶的塌陷口斜斜照进来,勉强照亮了这个地下空间。李青山停下脚步,冯三跟得太紧,差点撞到他背上。
“我的娘……”冯三倒吸一口凉气。
这是个祠堂。
不大,也就三间房大小。正对着台阶的是一面斑驳的影壁,上面用朱砂画着密密麻麻的符咒,但大部分都已经褪色剥落。影壁后面,整整齐齐摆着几十排木架子。
架子上挂着的,全是黄鼠狼。
不是活的。
是剥了皮、风干了的尸体。一只挨着一只,密密麻麻,少说也有几百只。干瘪的皮肉紧贴着骨头,尾巴垂下来,在阴冷的风里微微晃动。
最诡异的是它们的头。
所有黄鼠狼干尸的头,此刻都齐刷刷转向了台阶方向——转向了李青山。
几百双空洞的眼窝,直勾勾地盯着他。
“这他妈的……”冯三腿肚子转筋,往后退了半步,后背撞在土壁上。
李青山没说话,目光越过那些干尸,看向祠堂最深处。
那里摆着一张黑木椅子。
椅子上坐着一个人——或者说,一个像人的东西。
它穿着件褪了色的暗红袍子,袍子下摆拖在地上。袍子领口往上,本该是脖子的地方空空如也,什么都没有。再往上,本该是头颅的位置,也是一个空洞。
但它的身体是“完整”的。
李青山看清楚了——那件红袍子下面,露出来的手脚,全是人类的肢体。左手是个老人的手,皮肤皱得像树皮;右手却是个女人的手,纤细苍白;左脚穿着老布鞋,右脚光着,脚踝上还有道陈年伤疤。
这些肢体被粗糙的黑线缝在一起,接在那件红袍子里。
“来了。”
一个声音直接在李青山脑子里响起。
不是从那个无头的身体发出的——那身体根本没有发声的器官。这声音像是从祠堂的每一块砖、每一缕空气里渗出来的,苍老、嘶哑,带着某种黏腻的回响。
“李家的小子。”那声音说,“我等你很久了。”
李青山握刀的手紧了紧:“黄家老祖?”
“老祖?”声音里透出讥讽,“那是外面那些蠢货的叫法。我不过是个……守门的。”
黑木椅子上的无头身体动了动。那只老人的左手抬起来,指了指自己脖颈上方的空洞:“缺个东西。你怀里那枚印,正好。”
李青山下意识摸了摸胸口。
掌堂私印还在怀里,隔着衣服能感觉到那股温润。但此刻,印身正在微微发烫。
“把印放上来。”黄家老祖的声音带着蛊惑,“放上来,你就是黄家新的掌堂。这绝户沟底下埋着的所有东西,都是你的。那些被李家先祖镇压的、被胡家封印的……全归你。”
冯三在后面扯李青山衣角,声音发颤:“青山,别听它的……”
李青山没动。
他看着那个无头的身体,看着那些被缝在一起的人类肢体,忽然问:“你要印做什么?”
“做我的头。”黄家老祖说得理所当然,“李鹤堂当年用那枚印镇了我四十年。现在印回来了,该物归原主了。”
李青山脑子里“嗡”的一声。
爷爷。
这个名字像一根针,扎进了他脑子里最疼的地方。
“我爷爷……”李青山声音发干,“他镇了你?”
“不然呢?”黄家老祖的声音冷下来,“你以为他为什么躲在东北四十年?为什么不敢回关内?为什么临死前还要把印传给你——因为他知道,印一离身,我就该醒了。”
那只女人的右手也抬起来,两只手一起对着李青山,做出一个“拿来”的手势。
“把印给我。”声音里透出不耐烦,“给了印,我放你走。你怀里那丫头,我也能让她恢复人形。否则……”
祠堂里那几百只黄鼠狼干尸,齐刷刷地抖了一下。
空洞的眼窝里,亮起了幽幽的绿光。
李青山深吸一口气。
他左手松开捂着的伤口,抬起来,按在了自己额头上。
第三枚封神钉的位置。
“否则怎样?”李青山问。
话音落下的瞬间,他额头金光大盛!
那枚一直隐在皮肉下的封神钉,此刻彻底浮现出来——不是钉子的形状,而是一个繁复的金色印记,像燃烧的火焰,又像某种古老的文字。
“你——”黄家老祖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波动。
晚了。
李青山额头上的金印猛地炸开一团火光!
不是普通的火——是狐火。青白色的火焰从他额头喷涌而出,像一条咆哮的火龙,横扫整个祠堂!
“啊啊啊——!”
那些黄鼠狼干尸在火焰中发出凄厉的尖啸,一只接一只燃烧起来。火焰所过之处,木架子、影壁、地面……全部被青白色的狐火覆盖。
黄家老祖的无头身体从黑木椅子上弹了起来。
它似乎极其惧怕这火焰,红袍子一卷,就要往祠堂深处退。但李青山已经冲了过去!
割鹿刀劈开火焰,刀锋直指那件红袍子。黄家老祖仓促间用那只老人的左手来挡——
“嗤!”
刀锋斩断了三根手指。
没有血。断口处涌出来的,是黑乎乎的、像沥青一样粘稠的东西。
李青山趁势一脚踹在那张黑木椅子上。椅子翻倒,椅背朝上。
上面刻着字。
字很小,刻得很深,像是用刀子一点一点抠出来的。雪光和火光交织下,李青山看清楚了那行字:
“李家弟子李鹤堂,代胡家守此关四十年。后世子弟若见,当知吾未负约。——庚申年冬月”
李青山的呼吸停了一瞬。
爷爷……
爷爷没有叛变。
他在这暗无天日的地下祠堂里,守了四十年。守到死,守到临死前把印传给自己,守到……守到自己终于站在这里。
“原来如此。”李青山喃喃道。
黄家老祖已经退到了影壁后面。那件红袍子在狐火中猎猎作响,缝在身上的肢体开始扭曲、挣扎,像是要挣脱线的束缚。
“李鹤堂……李鹤堂!”它的声音变得尖厉,“他镇了我四十年!四十年!现在该还了!”
李青山从怀里掏出了那枚掌堂私印。
印身滚烫,几乎握不住。他低头看了一眼——印底那个“胡”字,正在发出灼热的红光。
“你要印是吧?”李青山说,“我给你。”
他左手握印,右手割鹿刀反手一划!
刀锋划过左手掌心,鲜血涌出,瞬间浸透了那枚私印。印身发出“滋滋”的声响,像是烧红的铁块浸入冷水。
然后,在李青山震惊的目光中,私印开始融化。
不是化成铁水——是像蜡烛一样,从边缘开始软化、变形。印底那个“胡”字脱离印身,浮在半空,化作一个血红色的光符。
而剩下的印身,在李青山手里变成了一滩滚烫的、暗金色的液体。
黄家老祖发出贪婪的嘶吼:“给我!给我!”
它从影壁后扑了出来,红袍子张开,像一只巨大的蝙蝠。袍子下那个脖颈的空洞,正对着李青山手里的金色液体。
李青山没躲。
他迎着那件红袍子冲了上去,在两者即将撞上的瞬间,左手猛地往前一送——
那滩滚烫的金色液体,被他整个按进了黄家老祖胸口那个本该是头颅的空洞里!
“呃啊啊啊——!!!”
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叫炸响。
黄家老祖的红袍子疯狂鼓荡,缝在上面的那些人类肢体剧烈抽搐。老人的左手抓住李青山的胳膊,女人的右手掐向他的脖子——
但都没用。
金色液体在它体内蔓延。每蔓延一寸,那些肢体就枯萎一寸。老人的手松开了,女人的手无力垂下,脚上的布鞋脱落……
红袍子瘪了下去。
像一只被戳破的气球,迅速干瘪、萎缩。最后“啪”的一声轻响,红袍子落在地上,里面只剩下一小滩黑水。
祠堂开始崩塌。
头顶的土石簌簌落下,砖墙开裂,那些燃烧的黄鼠狼干尸在倒塌的木架间化为灰烬。冯三冲过来拽李青山:“快走!这儿要塌了!”
李青山没动。
他的目光落在那滩黑水旁边——那里躺着一块东西。
黑色的,骨头质地,巴掌大小。上面刻着一个字:
“胡”。
他弯腰捡起骨牌。入手冰凉,但那股冰凉很快变成温润。骨牌里,隐约传来一个苍老却清晰的声音:
“来祖坟……歪脖子松树下……”
“轰隆——!”
更大的塌陷声从头顶传来。冯三死命拽着李青山往外跑,两人踉跄着冲上台阶。刚踏出洞口,身后整个祠堂彻底塌陷下去,扬起漫天尘土。
雪还在下。
李青山站在雪地里,握着那块黑色骨牌,看向绝户沟更深处的方向。
祖坟。
歪脖子松树。
爷爷守了四十年的关,现在该他去闯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