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
李青山把那块黑色骨牌攥在手心里,温润的触感像活物一样微微搏动。雪落在肩头,他回头看了一眼彻底塌陷的祠堂入口——那里只剩一个黑窟窿,冒着淡淡的尘土气。
“青山,咱、咱还去吗?”冯三喘着粗气,脸上还沾着灰。
“去。”李青山把骨牌揣进怀里,转身就往绝户沟深处走。
冯三咽了口唾沫,跟了上去。
绝户沟越往里走,雪色就越不对劲。不是白的,是那种掺了灰的紫,踩上去软塌塌的,像踩在什么腐烂的东西上。空气里的骚臭味越来越浓,冯三捂着鼻子,好几次差点吐出来。
走了约莫半个时辰,前面出现一片乱坟岗。
坟包歪歪扭扭,好些连墓碑都没有,就插块破木板。最显眼的是坟岗中央那棵松树——树干从中间开始就歪着长,脖子似的拧向一边,枝桠光秃秃的,挂着几片要掉不掉的枯叶。
“就这儿了。”李青山停下脚步。
他从怀里掏出骨牌。刚拿出来,骨牌就微微发烫,上面那个“胡”字泛起暗红色的光。
李青山蹲下身,把骨牌按在歪脖子松树根部的冻土上。
“滋——”
一股白气冒出来。骨牌周围的冻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融化、变软,最后化出一个直径一米左右的圆圈。圆圈里的土松软潮湿,和周围冻得硬邦邦的地面形成鲜明对比。
“我操……”冯三瞪大眼睛,“这玩意儿比铁锹好使啊!”
“挖。”李青山把骨牌收好,从背包里抽出折叠铲。
冯三也赶紧掏出家伙。两人对着那个圆圈就开始往下刨。
土很松,挖起来不费劲。但越往下挖,那股骚臭味就越重,还掺着一股铁锈似的腥气。挖到三尺深的时候,冯三的铲子“铛”一声磕到了硬东西。
“有东西!”
两人加快速度,把周围的土清开。底下露出一块黑乎乎的东西,像是金属,又像是木头,表面坑坑洼洼的。
等全部挖出来,才发现那是一口柜子。
黑色的木柜,约莫半人高,柜身上缠着九道生锈的铁链。铁链每一环都有拇指粗,锈得发红,把柜子捆得严严实实。柜盖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,但大多已经磨损得看不清了。
“这、这啥玩意儿?”冯三往后退了半步。
李青山没说话。他伸手摸了摸柜子表面——冰凉刺骨,那股寒意顺着指尖直往骨头里钻。
就在这时,旁边坟包后面突然窜出个人影!
“哈哈哈!让我逮着了!”
那人影冲过来,手里拎着根撬棍,二话不说就往柜子缝隙里插。李青山看清了那人的脸——王金牙,村里有名的赖子,整天游手好闲,专干偷鸡摸狗的勾当。
“王金牙!你他妈干什么!”冯三吼道。
“干什么?挖宝啊!”王金牙咧着一嘴黄牙,使劲撬着柜盖,“这绝户沟里的老物件,谁挖着算谁的!你俩小子想独吞?门儿都没有!”
“别撬!”李青山冲过去想拦。
晚了。
撬棍插进柜盖缝隙的瞬间,柜子里突然“噗”地喷出一股灰黑色的气!
那气带着浓重的霉味,扑了王金牙满脸。王金牙惨叫一声,松开撬棍往后倒。李青山和冯三看见,王金牙的双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黑、腐烂,皮肉像烂泥一样往下掉,露出底下白森森的骨头。
“我的手!我的手啊——!”王金牙在地上打滚,惨叫声在乱坟岗里回荡。
冯三吓得腿都软了。李青山咬咬牙,从怀里掏出那块黑色骨牌。
骨牌此刻烫得吓人,上面的“胡”字红得像要滴血。李青山走到柜子前,仔细看柜盖——正中央果然有个凹槽,形状和骨牌一模一样。
他把骨牌按了进去。
“咔、咔、咔……”
九道生锈的铁链同时发出脆响,一节一节断裂开来,掉在地上化作铁锈粉末。柜盖“吱呀”一声,自己掀开了一条缝。
李青山深吸一口气,掀开了柜盖。
柜子里空荡荡的,只有两样东西。
左边是一卷黄布,叠得整整齐齐。右边是一截人类的手指——中指,从第二关节处断开,断口已经干枯发黑。手指上戴着一枚铜戒指,戒指表面刻着细密的云纹。
李青山先拿起那卷黄布。展开一看,上面用朱砂写着密密麻麻的名字和职位,最顶上四个大字:
**李家掌堂大单。**
下面列着一排排名号:胡天龙、胡天霸、黄天青、常天蟒……每一个名字后面都跟着职位——报马、探兵、护法、掌堂教主。
这是出马仙家的堂单。是立堂口时请仙家落座的根本。
可李青山家的堂口,四十年前就散了。爷爷李鹤堂守关之后,再没立过堂。
他颤抖着手,拿起那截断指。
铜戒指触手冰凉。李青山把断指握在掌心,闭上眼睛。
“轰——!”
脑子里像炸开一样,无数画面涌了进来——
黑暗的地宫。粗如儿臂的铁链从四面八方垂下,锁着一个老人的四肢和脖颈。老人头发花白,衣衫褴褛,但脊梁挺得笔直。
是爷爷。
李鹤堂。
他还活着。
画面一转,地宫深处传来锁链拖动的声音。几个模糊的人影站在阴影里,声音嘶哑:
“……李鹤堂,你守关四十年,也该累了。”
“把掌堂大单交出来,我们放你孙子一条生路。”
爷爷抬起头,脸上满是血污,却咧开嘴笑了:
“我孙子?你们动他一下试试。”
“咔嚓!”
画面里,爷爷猛地咬断自己的中指!血喷出来,他把断指扔向地宫角落的缝隙,用尽最后力气吼道:
“青山——接堂单——!”
声音在黑暗里回荡。
然后一切归于黑暗。
李青山睁开眼,眼眶通红。他死死攥着那截断指,指甲掐进掌心,血顺着指缝滴下来,落在雪地上,晕开一朵朵暗红的花。
“青山……你、你咋了?”冯三小心翼翼地问。
李青山没回答。他把掌堂大单仔细叠好,揣进怀里贴身的兜。又把爷爷的断指用黄布包好,同样贴身收着。
做完这些,他站起身,看向绝户沟最深处的方向。
那里雾气最浓,灰紫色的雪下得最密。
“冯三。”
“啊?”
“你回去。”李青山声音平静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,“告诉我娘,我去接爷爷回家。”
“你疯了!那地方——”
“回去。”李青山打断他,“这事只能我一个人办。”
冯三张了张嘴,看着李青山那双眼睛,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。他重重叹了口气,转身往沟外走,走了几步又回头:“青山……你、你一定得回来。”
李青山没回头,只是摆了摆手。
等冯三的脚步声消失在雪地里,李青山从背包里抽出柴刀,握紧。怀里的掌堂大单微微发烫,爷爷的断指贴着胸口,像一颗还在跳动的心。
他迈开步子,朝着绝户沟最深处,朝着囚禁了爷爷四十年的地宫,一步一步走去。
雪越下越大。
歪脖子松树在风里摇晃,枯枝发出“嘎吱嘎吱”的声响,像在送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