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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青山踩着积雪往绝户沟深处走,怀里的掌堂大单越来越烫。
路过村西头刘婶家时,他脚步顿了顿。
院墙外头,七八只乌鸦黑压压地落在房檐上,一动不动盯着院子里。那眼神不像鸟,倒像坟地里蹲着的什么东西。
李青山皱了皱眉,正要继续往前走,院里突然传来“哐当”一声。
是水缸盖子被掀翻的声音。
紧接着是“咕咚咕咚”的吞咽声,急促得像是饿了三天的野狗在抢食。
李青山推开虚掩的院门。
院子里,刘婶家六岁的小柱子正趴在水缸边沿,半个身子都探进去了。孩子两只小手死死扒着缸沿,脑袋埋在水里,肩膀一耸一耸的——他正在疯狂地喝水缸里的水。
不,不是喝水。
李青山走近两步,看清了。
水缸里漂着几块生猪肉,血丝在水里晕开。小柱子正用嘴撕咬着那些生肉,连血带肉往喉咙里咽,嘴角还挂着没嚼碎的肉丝。
“小柱子!”李青山低喝一声。
孩子猛地抬起头。
那张小脸上沾满了血水和生肉渣,眼睛瞪得溜圆,瞳孔缩成了针尖大小。他看见李青山,喉咙里发出“嗬嗬”的怪声,又低头要去咬肉。
李青山一把拽住孩子后领。
入手冰凉。
六岁的孩子,身子沉得像灌了铅。李青山用力把他从水缸边拖开,小柱子突然剧烈挣扎起来,两只手胡乱挥舞,指甲在李青山手背上划出几道血痕。
“放开我!饿!我饿!”孩子的声音尖利得不像孩童。
李青山死死按住他,目光落在他腰间。
一件红肚兜。
鲜红得像刚泼上去的血,用黑线绣着歪歪扭扭的图案。肚兜带子勒得很紧,几乎陷进孩子肉里。
“这肚兜哪来的?”李青山问。
小柱子不答,只是拼命扭动,张嘴要去咬李青山的手腕。
这时堂屋门“吱呀”一声开了。
刘婶端着个木盆出来,看见院子里这情形,手里的盆“哐当”掉在地上。
“青山?你、你咋在这儿?”刘婶脸色煞白,快步跑过来,“柱子!柱子你干啥呢!”
“刘婶,这红肚兜谁给的?”李青山沉声问。
刘婶愣了一下,眼神有些躲闪:“是、是王有才王大师半月前送的。他说咱村不太平,给孩子系上这个能保平安……”
“保平安?”李青山冷笑,“你看孩子这样像平安吗?”
小柱子还在挣扎,力气大得惊人。李青山单手按住他,另一只手去解那红肚兜的带子。
手指刚碰到肚兜,一股阴寒顺着指尖直往骨头里钻。
“别解!”刘婶慌了,“王大师说了,这肚兜不能解,解了要出事的!”
“已经出事了。”
李青山咬牙,用力一扯。
“刺啦——”
红肚兜的带子崩断的瞬间,小柱子喉咙里爆发出完全不似孩童的嘶吼。那声音粗粝沙哑,像是个成年男人在惨叫。
孩子猛地弓起身子,五指成钩,狠狠抓向李青山面门。
李青山侧头躲开,手背又被划出几道深痕。血珠渗出来,滴在雪地上,竟然冒起丝丝白烟。
“按住他!”李青山冲刘婶喝道。
刘婶已经吓傻了,哆哆嗦嗦扑上来抱住儿子。小柱子在她怀里疯狂扭动,张嘴就要咬她脖子。
李青山迅速从怀里掏出掌堂大单,展开往水缸上一覆。
黄布盖住缸口的刹那,缸里的水面突然平静下来。
然后,慢慢映出了倒影。
不是天空,不是院墙。
是红肚兜内侧的图案。
那上面用更深的红线绣着一只黄鼠狼——不是寻常的黄鼠狼。这畜生人立而起,前爪捧着一颗跳动的心脏,尖嘴大张,正做出吮吸的姿势。心脏上连着密密麻麻的血管,每一根血管末端都延伸出去,连向肚兜边缘一圈密密麻麻的小字。
是生辰八字。
李青山瞳孔一缩。
他认得那些八字——村东头老张家的小孙女,村西头陈寡妇的儿子,还有村口开小卖部那家的双胞胎……
全是村里不满十岁的孩子。
“王有才……”李青山牙关咬紧。
他抽出火柴,“嚓”一声划燃,点燃了掌堂大单一角。
黄布燃烧得很慢,冒出的烟不是黑色,而是淡淡的金色。那烟雾飘向小柱子腰间,缠绕在红肚兜上。
“滋啦——”
肚兜像是被烙铁烫到,猛地收缩。
小柱子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,整个人剧烈抽搐起来。刘婶抱不住他,母子俩一起摔倒在雪地里。
红肚兜开始蠕动。
像是有活物在里面挣扎。布料表面鼓起一个个包,那些包蠕动着,汇聚到肚兜中央。然后,肚兜带子自动松开,整块红布“啪嗒”一声掉在地上。
落地瞬间,它变了。
不再是布料。
那是一张皮。
黄鼠狼的皮,但比寻常黄鼠狼大了两圈不止。皮子上满是溃烂的脓疮,黄绿色的脓血正从破口处往外渗。最诡异的是,这张皮的腹部位置,还连着一根脐带似的肉管——肉管另一端,竟然连着小柱子的肚脐。
“呕——”
小柱子突然弓起身子,剧烈呕吐。
吐出来的不是食物,是粘稠的黑液。那液体里混着细碎的毛发,还有没消化完的生肉渣。黑液在雪地上腐蚀出一个个小坑,冒出刺鼻的腥臭味。
吐了足足半分钟,孩子身子一软,昏死过去。
刘婶抱着儿子嚎啕大哭。
李青山没顾上安慰她。他蹲下身,用柴刀挑开那张黄鼠狼皮。
皮子内侧的夹层里,塞着一张折叠起来的黄纸。
展开。
纸上用朱砂写满了名字和八字,整整三排,十七个孩子。每个名字后面都画了一个小小的符号——像是一面旗子。
祭旗。
李青山脑子里闪过这个词。
王有才要在绝户沟做什么法事,需要献祭全村的孩子。这红肚兜就是标记,也是引子。等时候到了,这些孩子就会像小柱子一样,被肚兜里的东西控制,自己走到绝户沟去……
“王有才现在在哪儿?”李青山抬头问刘婶。
刘婶哭得说不出话,只是摇头。
李青山收起黄纸,站起身。他看了一眼昏迷的小柱子,孩子脸色惨白,但呼吸已经平稳了。肚脐上那根肉管在脱离肚兜后迅速干瘪脱落,留下一个浅浅的红印。
“给孩子喝点糯米粥,这几天别沾荤腥。”李青山说完,转身就往院外走。
“青山!”刘婶在身后喊,“你、你要去找王大师?他、他可是大仙,你斗不过他的!”
李青山脚步没停。
走出院门时,房檐上那些乌鸦突然“嘎”地一声齐叫,扑棱棱全飞走了。
飞往的方向,正是绝户沟深处。
李青山握紧柴刀,怀里的掌堂大单烫得他胸口发疼。
爷爷在地宫里。
王有才在绝户沟。
全村的孩子被标记成祭品。
这三件事,该做个了断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