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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青山冲出刘婶家院门时,天色已经彻底暗下来了。
不是寻常的夜幕降临,而是那种粘稠的、仿佛能滴出墨汁的黑暗。村道上一个人影都没有,家家户户门窗紧闭,连狗叫声都听不见。
只有绝户沟方向,隐约传来某种沉闷的敲击声。
咚。
咚。
咚。
每一声都像直接敲在心脏上,李青山胸口那掌堂大单烫得越来越厉害,他伸手入怀摸了一把,指尖触到黄纸边缘时竟被烫得缩了回来。
“妈的……”他啐了一口,加快脚步朝村口破庙方向奔去。
那敲击声就是从那里传来的。
破庙早就荒废多年,门板塌了一半,屋顶漏着窟窿。李青山冲到庙门前时,正看见里面透出幽幽绿光。
他侧身贴在门边,屏息往里看。
庙里供台上点着三根绿蜡烛,烛火跳得诡异,照得整个庙堂一片惨绿。王有才跪在供台前,背对着门口,正对着空荡荡的神龛一下一下磕头。
每磕一下,那沉闷的敲击声就响一次。
李青山这才看清,王有才手里攥着个东西——巴掌大小,暗黄色,形状像面小鼓。他每磕头,那鼓就随着动作在供台边缘轻轻一碰。
咚。
“黄大仙在上……”王有才的声音嘶哑得不像人声,“弟子奉上童男童女四十九对,求赐长生法,求赐……”
话没说完,李青山已经一步跨进庙门。
“王有才。”
三个字砸出去,王有才磕头的动作猛地僵住。
他缓缓转过身。
烛光下,那张脸已经不是李青山记忆里那个油光满面的骗子模样了。两颊深深凹陷,眼窝发黑,嘴角却咧着一个诡异的笑。
“李青山?”王有才慢慢站起来,手里那面小鼓攥得更紧,“你来得正好……正好缺个压阵的。”
“你把村里的孩子怎么了?”李青山柴刀横在身前,一步步逼近。
“怎么了?”王有才嘿嘿笑起来,笑声像破风箱,“给他们造化啊!黄大仙赐福,在他们肚脐上种下仙根,等时辰一到……”
他忽然举起手里那面鼓。
李青山这才看清,那鼓面根本不是兽皮,而是某种细腻的、带着毛孔纹理的东西——人皮。鼓身是细小的骨头拼接成的,鼓边上还拴着几缕干枯的头发。
“让你先尝尝鲜。”王有才咧嘴,手指在鼓面上轻轻一敲。
咚。
李青山心脏猛地一缩。
不是比喻,是真的收缩。那一瞬间他感觉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,狠狠捏了一把,疼得他眼前发黑,差点跪下去。
“嘿嘿,这‘同心鼓’可是好东西。”王有才又敲了一下,“鼓皮取自未满月的双生胎背皮,一胎做鼓,一胎做槌。敲鼓的疼,听鼓的也得疼。”
咚!
第二下更重。
李青山喉咙一甜,血腥味涌上来。他咬紧牙关,硬生生把血咽回去,右手虎口处那枚爷爷留下的印记开始发烫。
不能退。
他盯着王有才,又往前迈了一步。
“哟,还挺能扛?”王有才眼神阴冷下来,这次不再轻敲,而是五指并拢,狠狠拍在鼓面上——
咚!!!
这一声闷响震得庙顶灰尘簌簌往下掉。
李青山整个人弓起身子,心脏像是要炸开。他张嘴喷出一口血,那血在半空中竟凝成血雾,溅到右手虎口上时,那枚印记骤然爆发出刺目的红光。
“什么?!”王有才脸色一变。
李青山借着那股灼痛,硬是又往前踏出两步。现在他离王有才只有不到三米距离,每走一步,脚下都留下一个带血的脚印。
“你、你别过来!”王有才慌了,拼命敲鼓。
咚咚咚咚咚!
密集的鼓点像暴雨砸落。李青山七窍开始渗血,视线模糊,但他没停。右手虎口的红光越来越亮,那温度烫得他整条手臂都在发抖。
还剩两步。
一步。
就在李青山举起柴刀,准备劈下去的瞬间——
房梁上突然跃下一道黑影!
那黑影快得像鬼魅,落地无声,手里一根铜烟袋杆子“啪”地敲在王有才手腕上。
“啊!”王有才惨叫一声,人皮鼓脱手飞出。
鼓在空中划了道弧线,李青山想都没想,柴刀改劈为拍,刀面狠狠拍在鼓身上。
咔嚓!
骨头拼接的鼓身当场碎裂,那张人皮鼓面软塌塌飘落在地。
“我的鼓!!!”王有才目眦欲裂,扑过去想捡,却被那黑影一脚踩住手腕。
李青山这才看清来人。
五十来岁,干瘦,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,嘴里叼着根没点火的烟袋杆子——是村里那个常年蹲在墙根晒太阳、见谁都嘿嘿笑的宋五。
“宋五叔?”李青山愣住。
“嘿嘿,青山小子,挺能扛啊。”宋五冲他咧嘴一笑,脚下却用力一碾,王有才的手腕骨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。
“你、你是谁?!”王有才疼得脸都扭曲了。
“胡家,宋老五。”宋五慢悠悠道,“盯你盯了三个月了,借黄皮子的名头搞血祭炼邪器,胆子不小啊。”
王有才突然不叫了。
他盯着宋五,嘴角一点点咧开,越咧越大,最后整张嘴裂到耳根,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、尖细的牙齿。
“胡家的……狗。”他声音变了,变成男女混杂的尖啸,“也敢坏黄大仙的事?!”
话音未落,王有才的皮肤下面开始蠕动。
像是有无数活物在皮下游走,鼓起一个个包,那些包从脖颈蔓延到脸上,整张脸扭曲变形。他的身体开始膨胀,衣服被撑裂,露出底下黄黑相间的皮毛——
“他要现原形!”宋五脸色一变,烟袋杆子疾点王有才眉心。
晚了。
王有才整个人炸开一团腥臭的黑雾,宋五被震得倒退三步。黑雾中传来非人的尖笑:“李青山!你爷爷在地宫最底层等着你呢!去啊!去见他最后一面!”
李青山瞳孔骤缩,从怀里掏出最后一枚封神钉,朝着黑雾最浓处狠狠掷去!
钉身没入黑雾的瞬间,传来一声凄厉到极点的惨叫。
黑雾剧烈翻滚,然后像退潮般迅速收缩、渗入地下。庙里的绿蜡烛同时熄灭。
等李青山和宋五冲过去时,地上只剩下一滩腥臭粘稠的黑水,还有一具……干瘪的人皮。
人皮完整地摊在地上,保持着王有才最后的姿势,里面空空如也,像被抽光了所有血肉骨骼。只有那张脸还保持着诡异的笑。
宋五用烟袋杆子挑开人皮,从下面拨拉出一块骨牌。
巴掌大小,惨白色,上面刻着两个扭曲的古字:
易命。
“替身术。”宋五啐了一口,“这杂碎用童男女的血炼了替身皮,真身早就跑了。”
李青山捡起骨牌,触手冰凉。他刚要说话——
绝户沟方向,突然冲起一道粗壮的黄烟!
那烟柱直冲天际,在夜空中扩散开来,像一朵巨大的、污浊的蘑菇。紧接着,整片天空开始飘落黑色的雪。
不,不是雪。
李青山伸手接住一片,那东西落在掌心就化了,留下一点腥臭的粘液。
是灰烬。
混着香灰、纸钱灰、还有别的什么东西烧尽的灰。
宋五抬头看着黄烟升起的方向,脸色彻底沉下来:“地宫开了。”
“什么?”
“黄皮子用血祭冲开了地宫最后一道封禁。”宋五转头看李青山,眼神复杂,“你爷爷当年拼了命封住的东西……要出来了。”
李青山握紧骨牌,柴刀在另一只手里发出轻微的嗡鸣。
庙外,整个村子的积雪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黑。
像被墨汁浸透。
像在提前祭奠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