姜翠兰死的那天,是她七十岁寿宴。
大儿媳钱秀张罗了一大桌子菜,鸡鸭鱼肉摆得满满当当。赵大柱坐在一旁闷头抽烟,赵二伟和孙艳两口子带着孩子挤在沙发上玩手机,客厅里闹哄哄的。
姜翠兰穿着一身藏青色棉袄,坐在主位上,心里头热乎乎的。她想,这辈子值了,拉扯大两个儿子一个闺女,如今孙子都上初中了,虽说大儿子窝囊点、二儿子自私点,可总归是团圆了。
“妈,您多吃点这个,红烧肉,我特意做的。”钱秀夹了块肥腻腻的五花肉搁她碗里,脸上堆着笑。
姜翠兰赶紧说好,咬了一口,牙口不好,嚼了半天才咽下去。
吃到一半,钱秀忽然叹了口气,筷子往桌上一搁:“妈,我跟您商量个事儿。”
姜翠兰心里咯噔一下。她太了解这个大儿媳了,每次这种语气说话,准没好事。
“您看您在我们这儿也住了三年了,”钱秀掰着手指头,“大柱一个月工资就四千多,小伟明年上初中要择校费,我这腰也不好老得去医院……我跟大柱商量了,要不您去小丫那儿住段日子?她也成家了,该孝敬孝敬您。”
姜翠兰愣住,筷子悬在半空。
她扭头看赵大柱,大儿子把头埋得更低,烟一根接一根地抽。
“老二家呢?”姜翠兰声音发颤,“我当初给二伟买房可是掏了八万……”
“妈,您可别说了,”孙艳从手机屏幕上抬起脸,“那八万里头有四万是我娘家借的,再说了,我们那儿就一室一厅,哪有地方住啊?”
“就是,”钱秀接话,“您也不能光指着我们一家孝敬吧?小丫不是您闺女?她凭啥不管?”
姜翠兰手指头攥紧了筷子,指节发白。她想说当初小丫出嫁,你们俩媳妇一人要了五千块彩礼,说好了以后轮流养老。她想说小丫男人前年出车祸瘫了,家里就靠小丫一个人在超市收银,一个月两千块养活三口人。
可她张了张嘴,什么也没说出来。
七十岁了,她怕吵,怕闹,怕一家人散了。
“行,”她放下筷子,“我去小丫那儿。”
钱秀脸色这才好看了些,又给她夹了块鱼:“妈,您别多想,我就是跟您商量……”
话音没落,姜翠兰胸口忽然一闷,像是被人狠狠锤了一拳。她捂住心口,喘不上气,眼前发黑。
“妈?妈!”赵大柱终于抬起头,脸色煞白。
“快叫救护车!”孙艳喊了一声。
可姜翠兰已经听不清了。她只看见满桌子菜、儿媳妇们惊慌的脸、大儿子手足无措的样子,还有墙上那个大大的“寿”字。
她心想,老天爷,我这一辈子,图啥呢?
再有知觉的时候,姜翠兰觉着浑身上下凉飕飕的。
不是那种冬天没穿棉袄的凉,是一种从骨头缝里往外钻的阴冷,像是有人拿冰水往她脊梁骨上浇。
她猛地睁开眼。
入目是一片昏暗的土坯房顶,黄泥巴糊的墙面裂着几道缝,房梁上挂着几串干辣椒和苞米棒子。空气里有股子发霉的味道,混着灶坑里的草木灰气。
这地方她认识。
太认识了。
姜翠兰猛地坐起来,低头看自己的手——没有老年斑,没有浮肿的青筋,指节虽然粗糙但有力,是一双四十来岁女人的手。
土墙上糊着旧报纸,报纸旁边挂了本日历,撕得只剩薄薄一叠。最上面那张印着:1978年10月17日,农历九月十六。
姜翠兰脑子里“嗡”的一声。
1978年。她四十五岁。
男人赵德厚年初在工地上被砸死了,赔了二百块钱抚恤金,被大儿子赵大柱攥在手里。大儿子三十岁,娶了钱秀,窝窝囊囊的啥事都听媳妇的。二儿子赵二伟二十七,娶了孙艳,精得跟猴似的,一分钱能掰成八瓣花。闺女赵小丫才十五,初中没念完就被她留在家里干活,准备过两年寻个人家嫁了换彩礼,好给二儿子买房。
这都是前世的事。不,是这辈子还没发生的事。
姜翠兰坐在炕上,浑身上下止不住地哆嗦。前世的记忆跟潮水似的往脑子里涌——她怎么把赵小丫嫁给了个酒鬼换了两千块彩礼,怎么给赵二伟在镇上买了房,怎么在大儿子家当了十年免费保姆,怎么被儿媳妇嫌弃“老不死”,怎么死在七十岁寿宴上。
那些画面一帧一帧地过,清楚得跟昨天才发生似的。
“去他妈的。”姜翠兰低声骂了一句,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。
门外头传来动静,有人掀开帘子进来。
是个瘦巴巴的小姑娘,头发黄黄的,扎俩小辫,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,端着一碗稀粥。脸上怯生生的,眼睛却挺亮。
赵小丫。
姜翠兰看着她,鼻子一酸,差点没忍住。
“娘,您醒了?”赵小丫小心翼翼地把碗放在炕沿上,“我熬了点粥,您趁热喝。”
这一世,姜翠兰伸手端起碗,三两口把粥喝了个干净。
粥是苞米碴子熬的,稀得能照见人影,搁了点野菜叶子,寡淡得要命。可热乎乎的灌下去,整个人总算有了点活气。
赵小丫站在旁边,有点愣。她大概没想到娘会真喝,以前娘都是先紧着大哥二哥的。
姜翠兰把空碗递给她,盯着这张年轻的脸看了好几秒。小姑娘瘦得下巴都尖了,颧骨凸出来,嘴唇干裂起皮,一看就是长期吃不饱。
“小丫,”姜翠兰声音发紧,“以后咱娘俩的饭,你做了咱就吃,听见没?”
赵小丫眨巴眨巴眼,没太明白。
“我说,”姜翠兰一字一顿,“以后咱先顾好自己。”
外屋传来赵大柱的咳嗽声,接着是掀帘子的动静。赵大柱探进半个身子,三十岁的汉子看着倒像四十多,佝偻着腰,眼神躲躲闪闪的。
“娘,您起了?那啥,队里今天分派活,您得去南坡刨地瓜,工分不能耽误。”他说话的时候都不敢正眼看姜翠兰,眼睛往别处瞟。
姜翠兰没接话,扭脸看窗户。
窗户纸糊了好几层,透进来的光灰蒙蒙的。她脑子里飞快地盘算着:家里现在欠生产队三百工分,粮食吃到开春都够呛。男人留下的抚恤金被赵大柱拿走了,具体还剩多少她不知道,但肯定剩不下几个。土炕对面的墙角堆着个旧樟木箱子,落满了灰,前世她从来没打开过,后来搬家的时候也不知道丢哪儿去了。
那箱子里有什么,她得看看。
“娘?”赵大柱又喊了一声。
姜翠兰转过头,看着这个大儿子。窝囊废,前辈子她心疼他,结果呢?老婆嫌弃她的时候,他连屁都不敢放一个。
“我今天不舒服,”姜翠兰说,声音不大,却硬邦邦的,“不去上工了。”
赵大柱一愣:“可队里那边……”
“你替我去。”姜翠兰抬眼皮看他,“你一个大男人,替你娘干天活,委屈你了?”
赵大柱张了张嘴,啥也没说出来,缩着脖子出去了。
赵小丫还站在那儿,端着空碗,眼神里全是困惑。她娘今天咋跟变了个人似的?
姜翠兰没理她,自顾自掀开被子下了炕。脚踩在地上,冰凉冰凉的,她打了个激灵,却觉着浑身有劲。
镜子没有,她就着窗户纸透进来的光,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粗糙,有茧子,但结实。头发还黑着,只是鬓角有几根白的。
老天让她回来,不是让她再当一回驴的。
姜翠兰走到墙角,蹲下来,伸手摸了摸那个旧樟木箱子。
箱子上全是灰,锁头都锈死了。她使劲拽了两下,没拽开。
“小丫,拿把刀来。”
赵小丫吓了一跳:“娘,那箱子多少年没开过了,里头能有啥?”
“让你拿你就拿。”
小姑娘不敢多嘴,转身去灶台拿了把菜刀过来。
姜翠兰接过刀,对准锁头砸了几下,“咔嚓”一声,锈锁断了。
她掀开箱子盖,一股子樟脑丸味儿扑面而来。
里头东西不多:几件旧衣裳,一个铁盒子,还有一本发黄的账本。
姜翠兰先拿起铁盒子,晃了晃,里头哗啦响。撬开一看,是一对银镯子,雕着缠枝莲花的纹样,成色还挺好。
她想起来了,这是她出嫁时候娘家给的陪嫁。前世她嫌干活碍事,不知道什么时候给弄丢了,心疼了好一阵子。
现在它们在这儿。
姜翠兰把银镯子攥在手里,嘴角慢慢翘起来。
窗外头,赵大柱在院子里喊了一嗓子,好像是钱秀来了,两口子在外头嘀嘀咕咕说着什么。
姜翠兰没理他们,把银镯子揣进怀里,又翻开那本账本看了看。
账本上记的是赵德厚在世时的一些借账和还账,谁家借了几斤苞米、谁家还了几块钱,记得乱七八糟的。
她没细看,把东西重新塞回箱子,合上盖子。
赵小丫还站在旁边,端着碗,小心翼翼地看着她。
姜翠兰站起身,拍了拍裤子上的灰,走到窗前往外看。
院子里,赵大柱正跟钱秀站一块儿说话。钱秀叉着腰,嘴皮子翻得飞快,赵大柱低着头一声不吭。
“小丫,”姜翠兰忽然开口。
“哎。”
“你想不想念书?”
赵小丫愣住了,碗差点没端住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