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娘,您真不去上工了?”
赵小丫端着空碗,站在炕边,眼里头全是担心。
姜翠兰往被窝里缩了缩,装出一副有气无力的样子:“头晕,起不来。你去跟你大哥说一声,就说我病了。”
赵小丫犹豫了一下,转身出去了。
姜翠兰躺在那儿,耳朵竖着听外头的动静。院子里传来赵小丫怯生生的声音,接着是赵大柱不耐烦的嘟囔。
“咋就病了?昨天不还好好的?”
赵小丫说了啥,姜翠兰没听清。然后就听见赵大柱脚步声往屋里来,掀开帘子,探进半个身子。
“娘,您哪儿不舒服?”
姜翠兰闭着眼,哼哼唧唧的:“浑身没劲,头疼,恶心。大柱啊,你替我去干一天呗?”
赵大柱脸色变了变,张了张嘴,最后憋出一句:“那我去跟队长说一声。”
说完就走了,连炕边都没靠。
姜翠兰睁开眼,看着晃动的门帘子,嘴角往下撇了撇。儿子就是儿子,前辈子她惯出来的,一个个都觉着她干活是应该的。
没过一袋烟的功夫,院子里就传来钱秀的声音。
“病了?姥姥的,昨天吃饭还好好的,今儿就病了?”
帘子“哗”地掀开,钱秀冲进来,脸上带着笑,可那笑比哭还难看。
“娘,您咋了这是?”钱秀走到炕边,伸手摸了摸姜翠兰的额头,“不烫啊。”
姜翠兰心里冷笑,面上还是那副有气无力的样儿:“就是头晕,起不来。”
“哎呀,这可咋整,”钱秀往炕沿上一坐,开始叹气,“队里今天分派活,咱们家工分本来就欠着,您这一病,大柱一个人挣工分,哪够啊?”
她说着说着,话锋一转:“对了,小丫那丫头呢?她也不小了,该干活了。学校那边……”
“小丫上学。”姜翠兰打断她。
钱秀脸色一僵:“娘,一个女娃子,读那么多书有啥用?迟早是别人家的人。依我说,让她回来帮忙算了,您也能轻松点。”
姜翠兰睁开眼,看了钱秀一眼。这媳妇,跟前世一个德行,见不得小丫好。
“我病了,得吃点好的补补。”姜翠兰没接她的话茬,自顾自地说,“大柱,你过来。”
赵大柱在外屋听见喊,磨磨蹭蹭走进来。
“你爹那抚恤金,你拿着呢吧?”姜翠兰看着他,“拿两块钱出来,让小丫给我买点鸡蛋。”
赵大柱脸色一下就变了,扭头看钱秀。
钱秀脸上的笑彻底没了:“娘,那抚恤金可没多少,大柱早就还了外头的饥荒了,剩不下几个……”
“我男人的抚恤金,是留给我和孩子们的。”姜翠兰声音不大,可每个字都跟钉子似的,“我病了,用点钱,天经地义。大柱,你给还是不给?”
赵大柱脸涨得通红,嘴张了又合,合了又张。
钱秀一把拽住他胳膊,冲姜翠兰挤出个笑:“娘,您别急,回头我让大柱给您送来。您先歇着,我们去上工了。”
说完拽着赵大柱就往外走。
帘子一落,外头就传来钱秀压低嗓子的话:“听见没?你娘这是要钱呢!两块钱,她可真敢张嘴……”
赵大柱嘟囔了一句啥,听不清。
姜翠兰躺在那儿,眼睛盯着房梁。试探成了,抚恤金果然在大柱手里,而且想从他们那儿拿钱,难。
“小丫。”她喊了一声。
赵小丫从外屋探进头来:“娘?”
“你出去,把门带上,我眯一会儿。谁来也不许进来。”
赵小丫点点头,出去了。
姜翠兰等了一会儿,听见外头院子里没了动静,这才慢慢坐起来。
她光着脚下地,走到墙角。
那个旧樟木箱子还在那儿,落满了灰。
前世她从来没打开过这箱子,赵德厚在世的时候说是他娘留下来的,她嫌占地方,后来搬家不知道丢哪儿去了。
可现在不一样了。她得看看里头到底有啥。
姜翠兰蹲下来,使劲拽了拽箱子盖,纹丝不动。锁头锈得跟长在箱子上似的,铁皮都烂了。
她扭头看了看,灶台边上有把菜刀。
姜翠兰拿过菜刀,对准锁头砸了几下,“咣咣咣”,动静不小。她怕外头有人听见,又停了一下,听听动静。
没人。
她又砸了几下,“咔嚓”一声,锁头断了。
掀开箱子盖,一股子霉味和樟脑丸味儿扑鼻而来,呛得她咳了两声。
里头东西不多:几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旧衣裳,料子还行,但样式老得不行,估摸着是赵德厚他娘那个年代的。衣裳底下压着个油纸包,鼓鼓囊囊的。
姜翠兰先把衣裳拿出来搁在炕上,然后伸手去够那个油纸包。
纸包不大,可沉甸甸的。
她一层一层剥开油纸,手都有点抖。
里头先露出来的是个银镯子,成色还挺好,上头刻着缠枝莲花的纹样,花纹挺细,一看就不是便宜货。镯子内壁好像还刻着字,她凑近看了看,光线太暗,看不太清。
镯子底下,是五块银元。
袁大头。
姜翠兰把银元拿起来,在手里掂了掂,沉甸甸的。她前世见过这东西,知道值钱。
她心跳得厉害,赶紧把东西重新包好,四处看了看,想着往哪儿藏。
炕席底下?不行,太明显。
箱子底?也不行,钱秀那性子,回头翻箱子找啥东西,说不定就翻着了。
姜翠兰想了想,下了炕,蹲在灶台边。灶台是用土坯垒的,靠墙那块有个缝,不大,正好能塞进去一个油纸包。
她把油纸包塞进去,又扒拉了点灶灰挡在外头,站起身来拍了拍手。
镯子和银元,这是她翻身的第一笔本钱。
外头院子里传来脚步声,姜翠兰赶紧躺回炕上,把被子拉到下巴。
“娘,”赵小丫端着个碗进来,“我给您熬了点姜汤,您喝点。”
姜翠兰接过来,喝了一口,辣得直咧嘴。
“小丫,”她放下碗,“你大哥他们走了?”
“走了,嫂子走的时候脸色可难看了,在外头跟隔壁王婶说您……”赵小丫说到一半,不敢说了。
“说我啥?”
“说您……装病偷懒。”
姜翠兰冷笑一声:“让她说去。”
她看着赵小丫,小姑娘站在那儿,手不知道往哪儿放,眼神里全是怕。
“你怕你嫂子?”
赵小丫没说话,可那表情,啥都说了。
“别怕,”姜翠兰拍拍炕沿,“有娘在。”
赵小丫眼眶红了,低下头,眼泪啪嗒啪嗒掉。
姜翠兰心里头酸了一下。这闺女,前辈子被她牺牲得最狠,嫁了个酒鬼,过得人不人鬼不鬼的。这辈子,她不能再亏待她。
“去,把碗刷了,然后写作业去。”
赵小丫点点头,端着碗出去了。
姜翠兰躺在炕上,闭着眼盘算。银元能应急,可那是死钱,花一个少一个。镯子得找机会探探值多少钱,可这会儿上哪儿找人看去?
正想着,外头院子里又传来动静。
不是赵大柱,是赵二伟的声音。
“大嫂说的?娘病了?我看看去。”
帘子掀开,赵二伟探进头来,脸上挂着笑:“娘,听说您病了?我跟孙艳过来看看您。”
他身后跟着孙艳,手里提着个布包,里头不知道装的啥。
姜翠兰睁开眼,看着这俩口子。
二儿子精,二儿媳更精。前辈子就是这俩,先是哄她把小丫嫁了换彩礼,后来又哄她掏钱在镇上买房。买房的钱掏了,可房子写的是赵二伟的名,她连把钥匙都没捞着。
“来了?”姜翠兰声音淡淡的。
“娘,您这脸色是不太好,”赵二伟坐到炕边,伸手摸了摸被窝,“得注意身体啊。”
孙艳在旁边接话:“就是,娘,您可别硬撑着。家里有啥活,让大柱他们干呗。”
姜翠兰差点没笑出声。让大柱干?你俩口子倒是嘴皮子一碰就完事。
“二伟,”她忽然开口,“你爹那抚恤金,你知道还剩多少不?”
赵二伟脸色微微一变,跟孙艳对视了一眼。
“娘,那钱不都在大哥那儿吗?我哪知道。”
“你大哥说还饥荒了,”姜翠兰看着他,“你爹活着的时候,家里到底欠多少饥荒,你清楚不?”
赵二伟干笑两声:“这……我也不太清楚,那会儿不是您跟爹当家嘛。”
姜翠兰点点头,没再问了。
她心里有数了。这两房儿子,没一个靠得住。
大柱窝囊,钱秀抠门。二伟精明,孙艳算计。
都是白眼狼。
“行了,我累了,你们回去吧。”
赵二伟站起来,嘴里说着“娘您好好歇着”,眼睛却在屋里转了一圈,往墙角的樟木箱那儿瞟了一眼。
姜翠兰看在眼里,心里一紧。
这小子,眼睛贼。箱子盖她盖回去了,可锁头砸坏了,一眼就能看出来。
果然,赵二伟走到门口,又回头看了一眼:“娘,那箱子咋开了?”
“我开的,”姜翠兰面不改色,“找件衣裳。”
赵二伟张了张嘴,想问啥,被孙艳拽了一下。
“走吧,让娘歇着。”
两口子出去了。
帘子还没落稳,外头就传来孙艳压低的声音:“那箱子我早就觉得里头有东西……”
姜翠兰闭上眼,心里头把那两口子骂了个遍。
妈的,这日子,一天都过不下去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