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分家?”
赵大柱手里的烟袋锅子差点没掉地上,瞪着姜翠兰,跟看个疯子似的。
钱秀第一个反应过来,嗓门尖得能把房顶掀了:“分家?娘,您疯了?您一个老娘们带着个丫头片子分出去,喝西北风去啊?”
姜翠兰靠在炕头,脸色苍白,可眼神稳得很。
她说出“分家”那两个字的时候,屋里安静得能听见油灯芯子噼啪响。外头天已经擦黑了,灶台上的稀饭咕嘟咕嘟冒着泡,可谁也没心思吃饭。
赵二伟坐在炕沿上,没吭声,眉头拧着,手指头一下一下敲膝盖。
孙艳站在他旁边,眼珠子滴溜溜转,先看了看姜翠兰的脸色,又看了看墙角的粮缸和门后头的农具。
赵小丫缩在最暗的角落里,手捂着嘴,眼睛瞪得溜圆。
“娘,”赵二伟开口了,声音不紧不慢,“您这病还没好利索,说这些干啥?分家是大事,村里还没几家分了的,传出去让人笑话。”
“笑话?”姜翠兰笑了一下,那笑比哭还冷,“我活着让你们笑话,也比死了让你们扔出去强。”
钱秀脸色一变:“娘,您这话啥意思?谁要扔您了?”
“没啥意思,”姜翠兰扫了她一眼,“我就是想明白了。我这身子骨,挣不了工分,养不了这么一大家子。与其拖累你们,不如分开过。你们的爹留下的东西,咱们按规矩分清楚。往后,你们过你们的好日子,我带着小丫,是死是活,不劳你们操心。”
她说得慢,可每个字都跟秤砣似的,砸在地上一个坑。
屋里又安静了。
赵大柱憋了半天,憋出一句:“娘,您别闹了……”
“我没闹。”姜翠兰看着他,“大柱,你爹的抚恤金你拿着,我不跟你争。可这家,得分。”
钱秀一听“抚恤金”三个字,跟被踩了尾巴的猫似的跳起来:“娘,您这话说的,那抚恤金早还了饥荒了!您要分家,行啊,那先把饥荒分清楚了!”
“嫂子说的对,”孙艳终于开口了,声音不大,可句句戳人,“娘,不是我们不愿意养您,可这家里的情况您也知道。爹走的时候欠了一屁股债,大柱还了多少,二伟也还了多少,这账得算清楚吧?”
姜翠兰看着她,心里头冷笑。
孙艳这媳妇,前世她就领教过。表面温温柔柔的,说话慢声细语,可句句都往你心窝子上戳。她这话听着是在说“算账”,实际上就是告诉姜翠兰:分家可以,但你别想拿走一分钱。
“算账?”姜翠兰点点头,“行啊,算。你们爹活着的时候,家里的账本在我这儿。谁欠谁多少,谁还了多少,一笔一笔都有。”
她说着,从炕席底下抽出那本泛黄的账本,搁在炕沿上。
赵二伟的眼神一下就变了。
他没料到姜翠兰手里还有这个。
“娘,”赵二伟换了副笑脸,“您看您,说这些干啥?分家的事儿不急,您先把病养好……”
“我病好不了。”姜翠兰打断他,“二伟,你比你大哥聪明,咱明人不说暗话。我这身子,往后干不了重活了。你们两家谁愿意养我?”
赵二伟张了张嘴,没说出来。
钱秀和孙艳对视一眼,都不吭声了。
“谁都不愿意。”姜翠兰替他们回答了,“我也不能逼你们。所以,分家。往后各过各的,谁也别拖累谁。”
赵大柱低着头,烟袋锅子灭了又点,点了又灭。
赵二伟手指头不敲了,盯着炕沿上的账本,不知道在想啥。
钱秀忍不住了:“娘,您要分家,行。可小丫呢?她才十五,不上学了?不上学就得挣工分。您一个人养她?”
“小丫上学的事,不劳你操心。”姜翠兰声音硬了起来。
“上学?”钱秀嗓门又高了,“娘,您可别做梦了。小丫上学的钱是谁出的?是大柱!您要分家,那小丫的学费您自己掏?”
赵小丫在角落里,脸白得跟纸似的,嘴唇哆嗦着,想说话又不敢。
姜翠兰看了她一眼,心里头抽了一下。
“学费我自己掏。”姜翠兰说。
“您拿啥掏?”钱秀追问。
姜翠兰没回答。
孙艳这时候开口了,声音还是那样慢悠悠的:“娘,嫂子说的有道理。分家可以,可您得有地方住,有粮食吃。村里没人住的房子就村尾那两间破土坯房,漏风漏雨的。您要真分出去,住哪儿?”
这话听着是关心,实际上是威胁。
告诉姜翠兰:分出去,你就只能住破房子,吃糠咽菜。
“住哪儿是我的事。”姜翠兰说,“粮食怎么分,房子怎么分,按村里的规矩来。”
“村里的规矩?”赵二伟终于抬起头,“娘,村里的规矩,分家是儿子们分。您一个老婆婆带着闺女分出去,没这个先例。”
“那我就开这个先例。”
姜翠兰坐直了身子,目光从两个儿子脸上扫过去,又落在两个儿媳脸上。
“你们听好了。这家,分也得分,不分也得分。你们要是不同意,我就去大队找老队长,让队里来评理。到时候,你们爹的抚恤金去了哪儿,家里到底欠多少饥荒,一笔一笔全抖搂出来,看谁脸上挂不住。”
赵大柱脸色变了。
赵二伟脸色也变了。
钱秀和孙艳更是脸一阵红一阵白。
抚恤金的事,两家都经了手。真要是让大队来查,说不清楚。
屋里又安静了。
油灯芯子烧得滋滋响,外头院子里谁家的狗叫了两声。
“娘,”赵二伟最先开口,声音平静得不像是在说分家的事,“您真要分?”
“真要分。”
“那行,”赵二伟站起来,“分就分。不过得按规矩来,该分的分,该留的留。您要带小丫出去,房子得分一间,粮食得分够吃到明年的。别的……”
他顿了顿,看了一眼钱秀和孙艳。
“别的,咱们再商量。”
钱秀急了:“二伟,你疯了?真分?”
“嫂子,”赵二伟看着她,“娘铁了心要分,咱们拦不住。拦急了,她去大队闹,对谁都没好处。”
钱秀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,扭头瞪着赵大柱。
赵大柱还是那副窝囊样,低着头,一声不吭。
“行了,”姜翠兰摆摆手,“今天就到这儿。你们回去商量商量,想好了怎么分,再来跟我说。”
她说完,闭上眼睛,往炕上一靠。
这是送客的意思。
赵二伟第一个往外走,孙艳跟在后头,出门的时候又回头看了一眼粮缸。
钱秀拽着赵大柱的袖子,嘴里嘟囔着“这日子没法过了”,也走了。
屋里安静下来。
赵小丫从角落里挪过来,蹲在炕边,仰着脸看姜翠兰。
“娘,”她声音发抖,“真要分家?”
“真要分。”
“那……咱住哪儿?”
姜翠兰睁开眼,看着这个瘦巴巴的闺女。
“住哪儿都行,总比在这儿强。”
赵小丫咬着嘴唇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。
“娘,”她憋了半天,憋出一句,“我……我不上学了。省下来的钱,给您看病。”
姜翠兰鼻子一酸,伸手摸了摸她的头。
“上。你得上。不但要上,还得上好。”
“可……”
“没有可是。”姜翠兰打断她,“小丫,你记住,娘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你。往后,娘不会再让你受委屈了。”
赵小丫的眼泪终于掉下来,趴在炕沿上,哭得肩膀一耸一耸的。
姜翠兰拍着她的背,眼睛盯着房梁。
分家的事,成了。
接下来就是怎么分。
两个儿子,两个儿媳,没一个省油的灯。他们不会让她带着东西走的,肯定想方设法让她净身出户。
可她不在乎。
她手里有五块银元,一只银镯子。那是她的本钱。
外头院子里传来钱秀的声音,隔着墙都能听见:“分家?她倒是想得美!要分可以,让她光着屁股出去!”
赵大柱说了句啥,听不清。
接着是孙艳的声音,低低的,但字字清楚:“嫂子,别吵了。回去好好想想,明天怎么跟她谈。”
脚步声远了。
姜翠兰嘴角扯了一下。
谈吧。
她倒要看看,这两房儿子,能把家分成什么样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