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
李青山盯着指尖那片化开的黑灰,皮肤已经开始发红发痒,像被毒虫蛰过。
“别碰。”宋五从怀里掏出个小瓷瓶,倒出些暗红色的粉末,“朱砂,混了雄黄。涂上。”
李青山接过粉末抹在指尖,那股灼烧感才渐渐消退。他抬头看向土地庙方向——刚才那道冲天的黄烟,此刻已经散成一片笼罩村子的污浊雾霭。
“王有才呢?”李青山问。
宋五没说话,只是朝庙里抬了抬下巴。
两人重新走进破庙。供桌上那具披着人皮的骨架还在,只是此刻,那层皮囊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、缩水,像被抽干了所有水分。皮肉紧贴着骨头,发出细微的“咔咔”声。
不过几个呼吸的工夫,一具完整的“人”就缩成了孩童大小的干尸。
李青山走近,看见干尸腰间挂着的布袋已经松脱,掉在地上。他蹲下身,用柴刀挑开袋口——里面滚出三块骨牌。
和爷爷留下的那块很像,但更薄,边缘刻着细密的纹路。
李青山捡起一块,借着庙外透进来的微光看清了上面的字。
易命。
“他把自己卖给黄皮子了。”宋五的声音在身后响起,“用这副皮囊换三十年阳寿。现在时辰到了,该还债了。”
李青山把骨牌收进怀里,站起身:“你刚才说,地宫开了?”
“嗯。”宋五走到庙门口,看着外面越下越密的黑雪,“你爷爷李守拙,二十年前拼了半条命才封住的地宫。黄家这些年一直想冲开,但缺个引子。”
“什么引子?”
“至亲血脉的血,加上一个心甘情愿献祭的‘守门人’。”宋五转过头,眼神复杂地看着李青山,“王有才就是那个守门人。至于血……”
李青山突然想起昨夜在祠堂,自己肩上伤口滴落的血渗进地砖的场面。
他沉默了几秒,握紧柴刀:“带我去地宫。”
宋五却摇了摇头,从怀里掏出个扁铁盒,打开——里面是半盒暗黄色的膏体,散发着浓烈的雄黄味。他抠出一块抹在鼻子下面,又递给李青山:“先把这个涂上。地宫里的瘴气,吸一口就能让人产生幻觉。”
李青山照做,那股辛辣的气味冲得他眼睛发酸。
“还有,”宋五顿了顿,把烟袋锅子在鞋底磕了磕,重新别回腰后,“我本名叫胡德海。胡家的外门弟子。”
李青山盯着他:“胡家?”
“长白山胡家。和黄家斗了三百年的胡家。”宋五——现在该叫胡德海了——扯了扯嘴角,“我在这个村子潜伏了七年,就为了盯着黄家的动静。你爷爷当年封地宫的时候,我们胡家也出了力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现在才说?”
“因为之前说了没用。”胡德海指了指庙外,“地宫没开,我说什么你都不会信。现在封禁破了,黄家的东西要出来了,你再不信,就得死在这儿。”
话音刚落,庙外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。
两人同时转头。
刘婶赤着脚,踩在已经积了半寸厚的黑雪里,一步一步朝土地庙走来。她双眼翻白,嘴里念念有词,手里举着一根正在燃烧的香。
那香烧出来的烟不是往上飘,而是像有生命一样,拧成一股细线,直直指向村后绝户沟的方向。
“李……青……山……”刘婶的声音嘶哑,像破风箱在拉,“亥时三刻……生人……归位……”
李青山心头一凛——那是他的生辰八字。
胡德海低喝:“引魂香!她在给你指路!”
“指什么路?”
“去地宫的路。”胡德海盯着刘婶手里的香,“黄皮子要引你过去。你是李守拙的孙子,你的血能开地宫,也能镇地宫——它们要拿你当最后的祭品,彻底冲开封禁。”
刘婶已经走到庙门前,她停下脚步,翻白的眼睛“看”向李青山,嘴角咧开一个诡异的笑:“来……来……”
李青山深吸一口气,走出庙门:“刘婶。”
妇人没有反应,只是举着香,那缕烟线绷得笔直。
李青山走近,看见刘婶脖颈后面插着一根细长的、黄褐色的东西——像是什么动物的脊椎骨,深深扎进皮肉里,只露出一小截在外面。
“别拔。”胡德海跟出来,“那是黄皮子的‘锁魂骨’。拔了,她当场就得死。”
李青山从怀里摸出一截红绳——是之前捆过柴刀的那根,上面还沾着朱砂。他绕到刘婶身后,动作极快地将红绳在她双手手腕上缠了几圈,打了个死结。
刘婶没有反抗,只是举着香,嘴里继续念叨着生辰八字。
胡德海蹲下身,抓起一把地上的黑雪。那些灰烬在他掌心没有融化,反而渐渐聚拢,形成一根根肋骨的形状。
“你看。”他把手摊开。
那些“肋骨”排列整齐,从土地庙门口开始,一直延伸向村后,在厚厚的黑雪上铺出一条清晰的、由灰烬构成的路。
路的尽头,是绝户沟的方向。
“白骨路。”胡德海站起身,拍了拍手,“黄皮子给你铺的。走上去,就能到地宫入口。”
李青山盯着那条路,又看了看刘婶手里那根越烧越短的引魂香。
香灰一截截掉落,每掉一截,刘婶的脸色就灰败一分。
“这香烧完,她会怎样?”李青山问。
“魂被抽干,变成一具空壳。”胡德海说,“然后黄皮子会借她的身子还阳十二个时辰——足够它们做完该做的事。”
李青山沉默了几秒,突然伸手,一把夺过刘婶手里的香。
妇人浑身一颤,翻白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挣扎,但很快又恢复空洞。
李青山捏着那根香,香头还在燃烧,烟线依旧指向绝户沟。
“你要干什么?”胡德海皱眉。
“既然是指路香,”李青山把香举在身前,“那就让它指。”
他抬脚,踩上了那条由黑雪灰烬铺成的“白骨路”。
脚落下的瞬间,那些灰烬肋骨突然发出“咔嚓”一声轻响,像真的骨头被踩断。紧接着,整条路从李青山脚下开始,一节一节亮起暗黄色的微光。
像磷火。
胡德海咬了咬牙,也跟了上去。
两人一前一后,沿着白骨路往村后走。刘婶被红绳捆着手腕,踉踉跄跄跟在李青山身后,嘴里不再念叨生辰,而是开始发出“咯咯”的、像动物磨牙的声音。
路越走越窄。
两旁的房屋渐渐消失,取而代之的是枯死的树木、歪斜的坟包。积雪已经完全变成黑色,踩上去软绵绵的,像踩在厚厚的灰烬上。
绝户沟的轮廓在前方浮现。
那是一条深不见底的山沟,两侧崖壁陡峭,沟里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灰雾。白骨路一直延伸到沟边,然后——断了。
路的尽头,是悬崖。
李青山走到崖边,往下看。灰雾翻滚,什么也看不见。
手里的引魂香,此刻烧到了最后一点。烟线笔直地指向沟底。
“地宫在下面?”李青山问。
胡德海没回答,只是蹲下身,用手扒开崖边的黑雪。
雪下露出来的,不是泥土。
是密密麻麻、层层叠叠的骨头。人的、动物的,有些已经风化发黑,有些还沾着干涸的血迹。这些骨头堆成了通往沟底的阶梯,每一级台阶,都是一排排列整齐的肋骨。
“这才是真正的白骨路。”胡德海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灰,“你爷爷当年封地宫的时候,用了一百零八具尸骨镇在入口。现在黄皮子把它们全翻出来了。”
李青山握紧柴刀,抬脚,踩上了第一级骨阶。
脚下的骨头发出不堪重负的“嘎吱”声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。
刘婶站在崖边,翻白的眼睛里流下两行血泪。她张了张嘴,发出极轻的声音:
“救……救小柱子……”
然后,她整个人向后仰倒,直挺挺摔进厚厚的黑雪里,不再动弹。
胡德海探了探她的鼻息:“还活着,但魂已经散了。”
李青山沉默地看着妇人苍白的脸,几秒后,转身,继续往下走。
一级。
两级。
三级。
骨阶蜿蜒向下,深入灰雾。越往下,周围的温度越低,空气里那股骚臭味越浓。
不知走了多久,前方终于出现了不一样的东西——
一扇门。
嵌在崖壁里的、由整块青石凿成的门。门上刻满了已经褪色的符咒,正中是一个巨大的、狰狞的黄鼠狼头颅浮雕。
门缝里,正往外渗着暗黄色的、粘稠的液体。
像脓。
李青山停在门前,手里的引魂香终于烧到了尽头。
最后一点火星熄灭的瞬间。
石门,缓缓向内打开。
门后传来一个苍老、嘶哑,像破锣一样的声音:
“李家的后人……你终于来了……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