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姥姥的,分就分,让她光着屁股滚出去!”
钱秀把搪瓷缸子往桌上一摔,水溅了一桌子。
赵大柱蹲在炕角抽烟袋,闷声不响。屋里就一盏煤油灯,照得两个人的影子歪歪扭扭的。
“你倒是说句话啊!”钱秀推了他一把,“你娘要分家,你哑巴了?”
“分就分呗,”赵大柱嘟囔,“可总不能啥也不给吧?那是我娘……”
“你娘咋了?你娘病了干不了活,留下来也是拖累!”钱秀嗓门越来越大,“她要分,行啊,村尾那两间破房子给她,粮食给点陈苞米,爱要不要!”
赵大柱张了张嘴,又闭上了。
与此同时,赵二伟屋里也亮着灯。
孙艳盘腿坐在炕上,手里纳着鞋底,针线活儿没停。赵二伟靠墙坐着,手里把玩着一把锁头。
“你嫂子那人,就是沉不住气。”孙艳声音不大,“分家这事儿,闹大了对谁都不好。名声坏了,你在队里还咋抬头?”
“那你的意思?”
“破屋给她们,粮食给点陈的,就当打发了。”孙艳咬断线头,“但抚恤金和值钱东西,一分都不能给。咱们得占住理,让村里人都知道,不是咱们不养老,是她非要分。”
赵二伟点点头:“那明儿就跟大嫂通个气。”
第二天一早,村里就传开了。
“听说了吗?赵家那老太太要分家!”
“分家?男人刚死就分?”
“可不是嘛,听说病了干不了活,怕拖累儿子们,非要单过。”
“这老太太倒是有骨气……”
“啥骨气啊,我听说是不想给儿子们做饭了,想清闲!”
钱秀在井边打水的时候,跟几个婆娘说得唾沫横飞:“我婆婆那人你们又不是不知道,犟得跟驴似的。我们说了不让她分,她非分。没法子,只能顺着她呗。”
姜翠兰对这些事一清二楚。
她躺在炕上,闭着眼,听赵小丫从外头带回来的话。
“娘,她们都说您……”
“说啥?”
“说您自私。”
姜翠兰睁开眼,冷笑一声:“让她们说。”
她从炕席底下摸出一块银元,递给赵小丫。
“小丫,你去镇上供销社,把这个换成钱和粮票。”
赵小丫接过银元,手有点抖:“娘,这是……”
“别问那么多。去了就说家里老人留下的,换不换?要是不给换,你就去收购站,那儿收老物件。”
赵小丫点点头,把银元揣进怀里。
“路上小心,别让人看见。”姜翠兰叮嘱,“走小路。”
赵小丫走了。
姜翠兰躺在炕上,闭着眼盘算。一块银元,前世她知道能换一两块钱,加上粮票,够她们娘俩撑一阵子。
过了半个多时辰,赵小丫还没回来。姜翠兰有点坐不住了,下了炕,走到门口往外看。
日头偏西了,村子里安安静静的。
又等了一顿饭的功夫,赵小丫才气喘吁吁跑回来,脸冻得通红。
“娘,换了!”她从怀里掏出一卷毛票和几张粮票,塞到姜翠兰手里,“供销社的人说这银元成色好,给了我两块一毛钱,还有三斤粮票。”
姜翠兰数了数,把钱叠好,又从针线筐里拿出针线,把棉袄内衬拆开一个口子,把钱和粮票塞进去,一针一线缝好。
赵小丫蹲在旁边看着,忍不住问:“娘,咱真要搬出去住?”
“那……住哪儿?”
“村尾那两间破屋。”
赵小丫咬了咬嘴唇:“那房子没顶吧?我听人说漏雨。”
“修修就能住。”姜翠兰把针线放下,看着她,“咋了,怕了?”
赵小丫摇摇头,又点点头。
“不怕,”她小声说,“就是……有点慌。”
姜翠兰伸手摸了摸她的头:“有娘在,慌啥。”
赵小丫忽然想起什么:“对了娘,我回来的时候,在村口碰见几个闲汉拦路……”
姜翠兰脸色一变:“啥?谁拦你?”
“就是王癞子他们几个,”赵小丫说,“非要问我怀里揣的啥。后来有个大叔路过,瞪了他们一眼,他们就走了。”
“大叔?”
姜翠兰眉头皱了一下。村口拦路这种事,前世她听说过,没想到让小丫碰上了。
“那人你认识不?”
赵小丫摇摇头:“没见过,好像不是咱们村的。”
姜翠兰没再问了。她把棉袄穿好,拍了拍。
“走,做饭去。今晚多熬点粥,你大哥二哥家肯定有人来。”
果然,天刚擦黑,钱秀和孙艳就来了。
钱秀进门就往炕沿上一坐,开门见山:“娘,分家的事儿,我跟大柱商量了。分就分,但不能乱分,得按规矩来。”
孙艳站在旁边,笑盈盈的:“嫂子说的对,按规矩来。”
姜翠兰靠在炕头,面无表情:“啥规矩?”
钱秀掰着手指头:“村尾那两间破屋给你们住,粮食分你们二百斤苞米,一百斤地瓜干。别的,没了。”
“农具呢?”姜翠兰问。
“农具你们又用不上,”孙艳接过话,“娘,您这身子骨也干不了地里的活。小丫一个丫头片子,能干啥?”
“抚恤金呢?”
钱秀脸色一沉:“娘,抚恤金早还了饥荒了,哪还有剩的?”
姜翠兰看着她,没说话。
屋里安静了一会儿。
“行,”姜翠兰忽然开口,“就按你们说的。”
钱秀一愣,没想到婆婆答应得这么痛快。
孙艳也愣了一下,跟赵二伟对视一眼。
“不过,”姜翠兰话锋一转,“分家得写文书,找老队长来作证。分了多少粮食、多少房子,一笔一笔写清楚。往后谁也别反悔。”
“写就写,”钱秀满不在乎,“反正就那些东西。”
“还有,”姜翠兰看着她,“小丫上学的事,跟你们没关系了。她的学费我自己出。”
孙艳笑了:“娘,您拿啥出?”
“那是我的事。”
钱秀和孙艳对视一眼,都觉得老太太在硬撑。
“行,那就这么定了,”钱秀站起来,“明儿就找老队长写文书。”
两人走了。
赵小丫从外屋进来,端着碗稀饭,手还在抖。
“娘,就那点粮食,咱够吃吗?”
“不够。”姜翠兰接过碗,“所以咱得想办法。”
两块一毛钱,三斤粮票。
这是她们娘俩从头再来的本钱。
窗外头,钱秀的声音隐隐约约传来:“我就说她撑不了几天……”
姜翠兰喝了口稀饭,嘴角扯了一下。
撑不了几天?
走着瞧吧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