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老队长来了!”
赵小丫在外头喊了一声,声音发紧。
姜翠兰从炕上坐起来,理了理头发。今天她不装了,虽然脸色还白,但眼神清亮得很。
老队长赵德厚掀帘子进来,五十多岁,黑脸膛,说话跟铜钟似的:“翠兰啊,听说你要分家?”
“德厚叔,麻烦您跑一趟。”姜翠兰下了炕,把堂屋的条凳擦了擦,“您坐。”
赵大柱、钱秀、赵二伟、孙艳鱼贯而入,各占一边。堂屋不大,一下子挤得满满当当。
钱秀一屁股坐在姜翠兰对面,抢先开口:“老队长,您给评评理。我婆婆病了干不了活,非要分家单过。我们做小辈的能说啥?只能顺着呗。”
“那就分呗,”老队长掏出烟袋锅子点上,“你们商量好了没?”
“商量好了,”钱秀掰着手指头,“村尾那两间破屋给她们住,粮食给二十斤苞米面,别的……”
“二十斤?”老队长眉头一皱,“够吃到过年?”
“她一个人带个丫头,省着点够了呗。”钱秀撇嘴。
姜翠兰没吭声,从怀里掏出一卷纸,慢慢展开。
是卫生所的药方和收据,上头盖着红戳。
“德厚叔,”姜翠兰声音不大,“我这病,卫生所的大夫说了,得吃药,得养着。这药钱,一月得两三块。”
她顿了顿,看向赵大柱:“大柱,你爹的抚恤金,队里补贴,一共多少钱,您这儿有数吧?”
老队长点点头:“德厚出事,公社批了二百块抚恤金,队里补了五十,一共二百五。这钱当时是给大柱领的。”
钱秀脸色一变:“那钱早还了饥荒了!爹活着的时候借了……”
“借了多少?”姜翠兰打断她。
钱秀一愣。
“德厚叔,”姜翠兰转头看老队长,“德厚在世的时候,家里借钱还钱,队里都有工分账。您帮我算算,到底欠多少?”
老队长抽了口烟,没接话。
赵二伟开口了,声音不紧不慢:“娘,您这就不对了。分家就分家,翻那些旧账干啥?传出去让人笑话。”
“笑话?”姜翠兰看着他,“我病了要钱治病,你们连两块钱的鸡蛋都不舍得给,这传出去就不让人笑话了?”
赵大柱低着头,烟袋锅子灭了也不点。
钱秀被噎了一下,嗓门大起来:“娘,您这话说的,谁不给你治病了?可家里真没钱了……”
“行了。”姜翠兰摆摆手,叹了口气,“钱没了,我也不能逼死你们。这样吧。”
她看着老队长:“德厚叔,抚恤金我不要了。但家里粮食、农具,按规矩分我一份。我就要村尾老屋、一百斤粮食、一口锅、两把锄头。从此两清,我死活不赖着他们。”
钱秀眼睛一瞪:“一百斤?你……”
孙艳掐了她一下,使了个眼色。
赵二伟眉头拧着,飞快地盘算。一百斤粮食,值不了几个钱。村尾那破屋跟废墟差不多,给出去也不心疼。锅和锄头都是旧的,不值当啥。
关键是,抚恤金不用分了。
他看了钱秀一眼,轻轻点头。
钱秀还是肉疼:“可那一百斤……”
“嫂子,”孙艳笑盈盈地开口,“娘说的也有道理。分家了,总得给娘留点口粮,不然传出去咱们脸上也不好看。就依娘说的吧。”
老队长磕了磕烟袋锅子:“翠兰,你真想好了?抚恤金不要了?”
“想好了。”姜翠兰声音平静,“德厚叔,我今天当着您的面说清楚,不是我这当娘的狠心,是实在没法子了。分了家,他们过好日子,我不眼红;我带着小丫讨饭,也不上门。白纸黑字,做个见证。”
老队长沉默了一会儿,点点头:“行。既然你们商量好了,我就做个见证。”
他从怀里掏出一支笔和一张皱巴巴的纸,这是大队印的分家文书模板。
“房子:村尾赵家老宅两间。粮食:一百斤苞米。物件:铁锅一口,锄头两把。别的,啥也不要了?”
“不要了。”姜翠兰说。
“那抚恤金呢?”
“一笔勾销。”
老队长刷刷刷写完,念了一遍,把纸放在桌上。
“都听听,有没有要改的?”
钱秀伸头看了看,嘟囔道:“一百斤粮食,得写清楚是啥粮……”
“苞米,”姜翠兰说,“陈的新的都行。”
孙艳拉了拉赵二伟的袖子,赵二伟点点头:“就这样吧。”
老队长把笔递给赵大柱:“大柱,你先按。”
赵大柱接过笔,手有点抖,在名字上画了个圈,按了手印。
赵二伟第二个,按得利索。
最后是姜翠兰。
赵小丫站在门口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,咬着嘴唇没让自己哭出来。
“行了,”老队长把文书收好,“一份我带回大队存档,一份你们留着。从今天起,各过各的。”
他站起来,看了姜翠兰一眼,欲言又止,最后只说了句:“有难处,来找我。”
说完掀帘子走了。
堂屋里安静下来。
钱秀第一个开口,语气轻快得跟刚送走瘟神似的:“娘,那您啥时候搬?我让大柱帮您扛粮食。”
“今天搬。”姜翠兰说。
“行,那我回去收拾收拾。”钱秀拽着赵大柱就走。
赵二伟和孙艳对视一眼,孙艳笑了一下:“娘,那我们也回了。您有啥需要的,说一声。”
需要的你们会给吗?姜翠兰心里冷笑,面上没露。
“走吧。”
两口子也走了。
堂屋里只剩下姜翠兰和赵小丫。
赵小丫终于忍不住,眼泪啪嗒啪嗒掉下来:“娘,一百斤粮食,咱够吃到过年吗?”
“不够。”姜翠兰拍拍她的肩膀,“所以咱得想办法。走,收拾东西。”
娘俩的东西不多。两床被子,几件换洗衣裳,一个樟木箱子,一口锅,两把锄头。
赵大柱扛着粮食袋子送过来,搁在破屋门口,一句话没说就走了。
村尾的老宅,说是房子,其实就是两间土坯房,墙裂了好几道缝,窗户纸破得跟筛子似的,屋顶的茅草被风吹得七零八落。
院子里长满了草,灶台塌了一半。
赵小丫站在院子里,四处看了看,嘴唇哆嗦着:“娘……这能住人吗?”
“修修就能住。”姜翠兰把袖子一挽,“去,捡点干草回来,先把炕烧上。冻不死人。”
赵小丫看她娘这利索劲儿,也跟着有了点底气,转身去捡柴火。
姜翠兰站在院子里,抬头看了看天。
日头偏西,天边起了红霞。
她摸了摸棉袄内衬里缝着的钱和粮票,又摸了摸怀里揣着的银镯子和剩下的四块银元。
自由了。
接下来,得想法子活下去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