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娘,这炕还烧不烧?”
赵小丫抱着一捆干草站在门口,脸冻得通红。
姜翠兰蹲在灶台前头,拿石头垒了半天,总算垒出个能架锅的灶眼。她拍了拍手上的泥,站起来看看天。
日头快落了,风从墙缝里灌进来,冷得人直打哆嗦。
“烧。不烧晚上冻死人。”姜翠兰接过干草,塞进炕洞里,又捡了几根树枝架上去,从怀里掏出火柴点上。
火苗窜起来,浓烟呛得赵小丫直咳嗽。
“这炕多少年没烧了,烟道怕是堵了。”姜翠兰拿根棍子捅了捅,烟才慢慢顺了些。
娘俩忙活了小半天,总算把屋里收拾出个样子。炕上铺了干草,再盖上被子,能躺人了。窗户纸破了好几个洞,赵小丫拿面糊糊了几张旧报纸先糊上,虽然透光不咋地,好歹风灌不进来。
姜翠兰把分家分到的粮食清点了一遍。
一百斤苞米,说是苞米,里头掺了不少碎粒子,还有小石子。她拿簸箕簸了半天,去掉杂的,能吃的也就八十来斤。加上那点地瓜干,省着吃,够撑一个半月。
一个半月之后呢?
姜翠兰把粮食袋子扎紧,搁在墙角,没往下想。
“小丫,把那个箱子打开,看看里头还有啥。”
樟木箱子从老屋搬过来了,锁头断了,盖子是虚掩着的。赵小丫掀开盖子,把里头的东西一样一样往外拿。
几件旧衣裳,那本账本,铁盒子——银镯子和剩下的四块银元姜翠兰一直揣在身上,没搁箱子里。
“娘,这是啥?”
赵小丫从箱子底翻出一个小布包,打开一看,是个旧本子,纸都泛黄了,边角被虫蛀了好几块。
姜翠兰接过来翻了翻,里头记的都是些零零碎碎的东西——哪年种了啥,哪年收了啥,还有几个偏方,大概是赵德厚他娘活着时候记下的。
翻到中间,夹着一张纸,纸已经发脆了,稍微用点力就能撕碎。
姜翠兰小心地展开,上头用毛笔写着一行字:夏枯草、金银花、甘草、薄荷,各三钱,水煎,消暑解渴。
她愣了一愣。
这方子她认识。前世有一年夏天,她中了暑,村里的赤脚大夫给她开了这个方子,她喝了管用,就记在了本子上。后来日子忙,早忘了这茬。
可现在,这方子忽然就值钱了。
1978年,改革开放刚开头,啥都缺。镇上供销社卖的东西就那么几样,汽水是稀罕物,一瓶两三毛钱,普通农民舍不得买。可夏天干活渴了,谁不想喝口凉快的?
要是她把这凉茶熬出来,摆个摊卖……
姜翠兰把方子小心叠好,揣进怀里。
“小丫,明天跟我上山。”
“上山?干啥?”
“采药。”
赵小丫眨巴眨巴眼,没明白采药干啥,但没多问。她现在对娘有一种说不出的信任,就是觉着娘说啥都对。
天彻底黑了。油灯点起来,火苗一窜一窜的,照得屋里影子晃晃悠悠。
姜翠兰把锅架在灶上,倒了水,放了几把苞米碴子进去,熬了一锅稀粥。娘俩就着咸菜疙瘩,一人喝了两碗。
赵小丫吃饱了,脸上有了点血色,窝在炕角缝一件旧褂子。姜翠兰拿木炭在旧本子背面写写画画。
她在算账。
一副凉茶的成本:夏枯草不要钱,金银花山上也有,甘草和薄荷能挖到。关键是糖。凉茶不甜不好卖,可白糖是稀罕物,要票,一斤得七毛多。
她手里还有四块银元,加上换来的两块一毛钱,一共还有六块多现金,三斤粮票。
够买点白糖的。
“娘,您写啥呢?”赵小丫凑过来看。
“算账。小丫,你说,要是娘熬点凉茶去镇上卖,能有人买不?”
赵小丫愣了:“卖凉茶?那不是……那不是资本主义尾巴吗?”
姜翠兰笑了一下。这丫头,脑子还停在几年前呢。1978年了,政策松动了,镇上已经有人偷偷摆摊了,虽然还不敢明着来,但工商局的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。
“娘,您别冒险,”赵小丫担心了,“让人逮着咋整?”
“逮不着。”姜翠兰把本子合上,“娘有数。”
赵小丫还想说啥,看姜翠兰那副笃定的样子,又把话咽回去了。
她忽然想起一件事:“娘,今天我去井边打水,听见钱秀嫂子跟人说,咱娘俩撑不过冬天,到时候还得回去求她们。”
姜翠兰嘴角一撇:“让她说。”
“还说咱分家分了东西,是占了大便宜……”
“小丫,”姜翠兰打断她,“你记住,往后谁爱说啥说啥,咱们不搭理。等咱们把日子过好了,她们自然就闭嘴了。”
赵小丫点点头,继续缝衣服。
姜翠兰靠在炕墙上,闭着眼盘算。
明天上山,先看看草药多不多。要是够用,就先采一批,晒干了存着。冬天虽然没人喝凉茶,但可以琢磨别的——比如熬点姜汤、红糖水,天冷了也有人买。
她把方子又从怀里掏出来,就着油灯看了一遍。
夏枯草、金银花、甘草、薄荷。
都是山上的东西,不花钱。
这生意,能做。
夜深了,风越来越大,从墙缝里灌进来,吹得油灯忽明忽暗。赵小丫已经睡着了,蜷在被窝里,呼吸均匀。
姜翠兰把灯吹灭,躺下来。
炕是热的,被窝里暖烘烘的。她听着外头呼呼的风声,心里头反而比在老屋那会儿踏实。
分家了,自由了。
虽然住的是破屋,吃的是稀粥,可没人指桑骂槐,没人算计她口袋里的钱。
她摸了摸怀里的银镯子和方子。
一个保底,一个开路。
明天,上山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