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还没亮,姜翠兰就起来了。
炕上赵小丫还睡着,蜷在被窝里,呼吸匀匀的。姜翠兰没叫她,自己摸黑穿好衣裳,把筐子背在背上,又揣了块地瓜干当干粮。
出门的时候,外头还黑黢黢的,冷风直往脖子里灌。
后山在村北头,走一刻钟就到。姜翠兰前世没怎么上过山,但这辈子脑子清楚,凭着记忆里的方向,沿着一条窄窄的土路往上走。
路不好走,碎石多,昨晚上还下了点霜,脚底打滑。她走一段歇一段,喘着粗气,心里头骂自己:才四十五,咋就虚成这样了?
走了小半个时辰,天边才露出点鱼肚白。
后山半腰有一片阴坡,常年晒不着太阳,土湿,她记得那地方长薄荷和金银花。方子上写的几味药,夏枯草、金银花、甘草、薄荷,山上都有。
可找了一圈,她傻眼了。
秋末了,大部分草药都枯了,只剩些干巴巴的藤蔓和枯叶子。薄荷倒是还能找到几丛,但叶子发黄发卷,闻着味儿还在。
“姥姥的,来晚了。”姜翠兰蹲下来,拿手扒拉扒拉土,把薄荷的干叶子摘下来,搁进筐里。
金银花藤还挂着几朵干花,颜色发黑,但搓碎了闻,那股子清香味儿还在。她把藤蔓剪了一段一段的,也收进筐里。
最难找的是甘草根。
甘草长在向阳的坡上,根扎得深,得挖。姜翠兰转悠了半个山头,才在一处崖壁边上发现一丛。
那丛甘草长在石头缝里,根从崖壁侧面伸出来,粗粗的,看着就壮实。
姜翠兰把筐子放在一边,趴在地上,伸手去够。
够不着。
她又往前挪了挪,半边身子探出崖壁,手终于摸到甘草根了。
就在这时,脚下的碎石忽然一松。
“啊——”
姜翠兰整个人往下滑了一截,她赶紧抓住旁边一丛灌木,手指头抠进土里,指甲盖都翻起来了。脚下的碎石哗啦啦往下掉,滚进山沟里,半天才听见落地的声响。
她低头一看,底下是两三丈深的乱石沟。
心跳得跟擂鼓似的,后背冷汗刷就下来了。
手被灌木的刺划破了,血糊糊的,疼得钻心。可她不敢松手,松手就得滚下去,不摔死也得摔断腿。
“有人吗?”她喊了一嗓子。
山里头空荡荡的,只有回声。
姜翠兰咬着牙,试着往上爬。可脚底下没地方踩,使不上劲。
正急得不行,忽然听见头顶传来脚步声。
一个高大的身影出现在崖壁上方,二话没说,蹲下来,一只手抓住她的手腕。
那只手跟铁钳子似的,一把就把她拽了上去。
姜翠兰被拉上来的时候,整个人趴在地上,喘得跟拉风箱似的。她抬起头,看见一张棱角分明的脸。
是上次小丫说的那个人。
韩铮。
他还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旧军装,袖口磨出了线头,脚上一双解放鞋沾满了泥。背上背着一捆柴,柴捆扎得方方正正的,跟部队里叠被子似的。
韩铮看了她一眼,目光在她流血的手上停了一下,没说话,从自己衣角上撕下一块布,递给她。
姜翠兰接过来,把伤口缠上。
“同志,多谢你了。”她喘着气说。
韩铮摆摆手,声音低沉沙哑,像是很久没跟人说过话:“山路滑,小心。”
说完转过身,继续砍他的柴。
姜翠兰坐在地上,看着他背影。
这人个子高,肩膀宽,背上的柴捆少说七八十斤,可他背着跟没事人似的。砍柴的动作也利索,一斧子下去,手腕粗的树枝就断了。
她心里头冒出一个念头:这人,到底是干啥的?
一个退伍兵,孤零零住在赵家村,天天上山砍柴,不爱说话,见人有难就帮忙。
不像是个普通庄稼人。
姜翠兰把散落的甘草根捡起来,装进筐里,又扒拉了几把枯草盖在上头,站起来拍了拍裤子。
“同志,你住哪个村的?”她问。
韩铮头也没抬:“赵家村。”
“我也是赵家村的,咋没见过你?”
“刚搬来不久。”
姜翠兰还想问啥,韩铮已经把柴捆好了,往肩上一甩,大步流星地往山下走,没再回头。
她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山路拐角,心里头有种说不出来的感觉。
这人,不简单。
姜翠兰没再多想,把筐子背好,沿着山路往回走。
走到山脚的时候,碰见个人。
李婶,村里的“大喇叭”,谁家鸡下了蛋她都能嚷嚷得全村知道。
“哎呀,翠兰?”李婶挎着个篮子,看见姜翠兰,眼睛一亮,“你咋从山上下来了?背的啥?”
“采了点草药。”姜翠兰把筐子往身后藏了藏。
李婶伸脖子看了一眼,没看清,但她的注意力很快就被别的东西吸引了。
“哎,我刚才远远看见你跟个男人站在山上,那是谁啊?”
姜翠兰心里咯噔一下,面上没露:“砍柴的,不认得。”
“不认得?那咋跟你说话?”
“我差点摔了,人家拉了我一把。”姜翠兰不想多纠缠,“李婶,我先回了,家里还一堆事。”
说完快步走了。
身后传来李婶嘟囔的声音:“拉一把?大白天的,孤男寡女……”
姜翠兰心里骂了一句:妈的,这嘴,明天全村都得知道了。
回到破屋,赵小丫已经把灶烧上了,锅里熬着苞米糊糊。
看见姜翠兰手上的布条,赵小丫吓了一跳:“娘,您手咋了?”
“划了个口子,没事。”
姜翠兰把筐子放下来,把里头的草药一样一样拿出来,摊在炕上。
薄荷干叶,一小捆。
金银花藤,一把。
甘草根,五六根,粗细不匀。
她看着这些东西,心里头算:这点量,连试一锅都不够。还得再上几次山,或者找找别的地方。
“小丫,你知道后山哪儿的草药多不?”
赵小丫摇摇头:“我没上过山。”
“那算了,回头我自己再去找。”
姜翠兰把手上的布条解开,伤口已经不流血了,但手心里一道口子,看着还挺深。赵小丫心疼得不行,拿温水给她洗干净,又找了块干净布重新包上。
“娘,咱别上山了,太危险了。”
“不上山哪来的草药?没草药咋卖钱?”
赵小丫不说话了。
姜翠兰把草药收好,搁在窗台底下阴干。她坐在炕沿上,喝了碗糊糊,脑子里还在盘算。
草药不够,得再找。
韩铮那个人……总觉得哪里不对。
还有李婶那张嘴,明天肯定有闲话。
烦。
可烦也得过日子。
她拍了拍手,站起来:“小丫,下午我把窗户再糊一层,你把这屋地扫扫。明天我再上一趟山。”
“还去啊?”
“去。不去咋整?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