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娘,天还没亮呢。”
赵小丫揉着眼睛从炕上爬起来,看见姜翠兰已经在灶台前忙活了。
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,凉茶的药香味儿满屋子都是。
招牌是昨晚用一块旧木板做的,上头用木炭写着八个字:“姜记凉茶,一分一碗。”
字写得歪歪扭扭的,但能看清。
赵小丫把招牌抱在怀里,又拎上一摞粗瓷碗。碗不多,就六个,还是从老屋带出来的。
姜翠兰挑起扁担,两个木桶晃晃悠悠的。她走了两步,稳住了。
“走。”
天边刚露出鱼肚白,村口大路边上已经有人在摆摊了。卖菜的、卖鸡蛋的、卖自家编的筐的,稀稀拉拉十来个摊子。
姜翠兰找了个靠里的位置,把布铺在地上,木桶放下,碗摆好,招牌竖起来。
她往那儿一蹲,心里头有点打鼓。
前世没做过买卖,这辈子头一遭。
赵小丫蹲在她旁边,小声说:“娘,有人看咱了。”
“看就看,又不掉块肉。”
日头慢慢升高,赶集的人多起来了。从姜翠兰摊子前走过去的人不少,有的看一眼招牌,有的连看都不看。
“一分钱一碗?这啥东西?”
“凉茶,消暑解渴的。”姜翠兰笑着招呼。
那人摇摇头走了。
等了半个时辰,一碗没卖出去。
赵小丫急了:“娘,是不是没人买啊?”
“急啥。”姜翠兰自己舀了一碗,端起来慢慢喝。
她喝得慢,故意让人看见。那意思——我自己都喝,干净着呢。
又过了一会儿,一个扛着锄头的老汉停下来,看了看招牌:“凉茶?一分钱?”
“一分钱一碗,大爷您尝尝?”
老汉犹豫了一下,从兜里摸出一分钱钢镚儿,搁在布上。
赵小丫赶紧收起来,姜翠兰舀了满满一碗递过去。
老汉接过来,吹了吹,喝了一大口。
“咋样?”姜翠兰盯着他。
老汉咂摸咂摸嘴:“有点苦……咦,喝完嗓子眼儿甜丝丝的。”他又喝了两口,把碗递回来,“再给我来一碗!”
“好嘞!”
第二碗老汉喝得快,喝完抹了抹嘴:“你这茶不错,解渴。我下回赶集还来买。”
“大爷您慢走!”
有了第一个,就有第二个。陆陆续续又来了七八个人,有买一碗的,有买两碗的。六个碗都不够用了,有人等着别人喝完腾出碗来。
赵小丫负责收钱,一分一分的钢镚儿和毛票,攥在手心里,乐得嘴角都合不拢。
“娘,咱卖了快两毛钱了!”
“还早呢。”姜翠兰嘴上淡定,心里头也热乎。
正忙活着,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响起来。
“哟,这卖的啥?”
姜翠兰抬头,看见三个人晃过来。
打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,穿着件脏兮兮的黑棉袄,脸上横肉堆着,嘴里叼着根草棍。后头跟着两个年轻点的,也是流里流气的样儿。
周扒皮。大名叫周德贵,村里出了名的闲汉,偷鸡摸狗、欺负老实人,谁家摊上他谁倒霉。
“凉茶,一分一碗。”姜翠兰声音平稳。
周扒皮端起一碗,咕咚咕咚喝完,抹抹嘴。
“呸!”他把碗往地上一摔,“这什么破玩意儿?又苦又涩,是不是拿脏水糊弄人?”
瓷碗摔在地上,碎成好几瓣,碎片溅到姜翠兰脚边。
“乡亲们都来看看!”周扒皮扯着嗓子喊,“这茶不干净!喝了闹肚子!”
两个跟班跟着起哄:“就是!脏水也敢拿来卖钱!”
赶集的人围过来一圈,指指点点。
赵小丫吓得脸发白,往姜翠兰身后躲。
姜翠兰没动。
她站起来,看着周扒皮。
“周德贵,你喝了我的茶,说我茶不干净。好,那我问你——你哪儿不舒服?”
周扒皮一愣。
“你肚子疼?恶心?还是拉稀了?”姜翠兰往前走了一步,“你倒是说清楚,哪儿不舒服?”
周扒皮张了张嘴,说不出个所以然。
“你摔了我的碗,是不是该赔?”
“赔?”周扒皮眼一瞪,“你这破碗值几个钱?我告诉你,你这茶要是有问题,我让你吃不了兜着走!”
姜翠兰冷笑一声,转过身对着围观的人。
“乡亲们,我姜翠兰的茶,用的是后山的草药,干干净净熬的。不信的,我现在当着大家的面喝一碗。”
她舀了一碗,仰头喝了个干净,碗底朝天。
“谁觉得不干净,可以不买。但谁想砸我的摊子、欺负我们孤儿寡母——”
她盯着周扒皮,一字一顿:“先问问大家答不答应!”
人群里有人说话了。
“茶没问题,我喝了两碗,好着呢!”
“就是,周扒皮你就是想白喝!”
“欺负人家孤儿寡母,要不要脸?”
周扒皮脸涨成猪肝色,正要发飙,忽然看见一个人影从不远处走过来。
那人个子很高,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军装,肩上没扛柴,手里也没拿东西,就那么沉默地走过来,站定在摊子旁边不远处。
韩铮。
他没说话,就那么看着周扒皮。
目光冷冷的,跟刀子似的。
周扒皮被看得心里发毛。这人他知道,退伍兵,不爱说话,但惹不起。
“周德贵,你又欺负人?”
老队长赵德厚拨开人群走进来,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。
周扒皮缩了缩脖子:“队长,我……我就是尝尝……”
周扒皮磨蹭了半天,从兜里摸出两分钱,扔在地上,带着两个跟班灰溜溜走了。
“翠兰,没事吧?”老队长问。
“没事,德厚叔,多谢您了。”
老队长摆摆手:“你好好干,谁再欺负你,来找我。”说完走了。
人群散了。
姜翠兰弯腰把地上的两分钱捡起来,又把碎碗片收拾干净。
“小丫,不怕了。”
赵小丫眼眶红红的,但还是点了点头。
这么一闹,反而成了活广告。更多人围过来买茶,有人还特意多买几碗,说是“支持姜寡妇”。
不到晌午,两大桶凉茶全卖完了。
赵小丫蹲在布摊子前头,把钢镚儿和毛票一张一张数清楚,数了三遍。
“娘!”她抬起头,眼睛亮得跟星星似的,“一块一毛二!除去买白糖的钱,咱挣了……挣了……”
“八毛多。”姜翠兰说。
“对!八毛多!”
赵小丫激动得声音都变了。
姜翠兰把桶和碗收好,扁担挑起来。
“走,回家。”
路过韩铮身边的时候,她停了一下。
“同志,今天多谢你了。”
韩铮摇摇头,声音低沉:“没帮上什么。”
“站那儿就是帮上了。”姜翠兰说,“改天请你喝茶。”
韩铮没接话,只是点了点头,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了。
姜翠兰看着他走远,心里头想:这人,话少,但靠谱。
回破屋的路上,赵小丫叽叽喳喳说个不停:“娘,明天咱还去不?”
“去。”
“那咱多熬点?”
“先不着急,先把今天的账算清楚,看看成本多少,卖多少能挣。”
赵小丫似懂非懂地点点头,忽然说:“娘,我觉着您今天特别厉害。周扒皮那么凶,您一点都不怕。”
姜翠兰笑了一下。
“怕有啥用?怕了他就不欺负你了?”
夕阳把娘俩的影子拉得老长。姜翠兰挑着空桶,赵小丫抱着碗,一步步往村尾走。
身后,村口老槐树下,周扒皮蹲在那儿,盯着母女俩的背影,脸色阴沉。
“大哥,就这么算了?”一个跟班问。
“算了?”周扒皮把嘴里的草棍吐掉,“等着瞧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