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娘,今天带多少?”
赵小丫蹲在灶台边,看着姜翠兰往桶里舀凉茶。
“两桶,跟昨天一样。”
姜翠兰把盖子盖上,试了试扁担的重量。这几天下来,肩膀磨破了皮,结了痂又磨破,她一声没吭。
连续五天,娘俩天天去村口摆摊。
第一天挣了八毛多,第二天六毛,第三天七毛五,第四天九毛。昨天赶集人多,挣了一块一。
一块一毛钱,搁在生产队,得干三天工分。
赵小丫把碗摞好,抱在怀里,蹦蹦跳跳地往外走。
“慢点,别摔了碗。”姜翠兰在后头喊。
“摔不了!”
村口的位置已经固定了,就在老槐树旁边那塊空地。姜翠兰把布铺开,木桶放下,招牌竖起来。
隔壁卖鸡蛋的王大嫂跟她熟了,打招呼:“翠兰姐,来啦?”
“来了。今天鸡蛋啥价?”
“五分一个,不好卖。”王大嫂叹气,“你家茶给我来一碗,渴死了。”
“小丫,给王大嫂舀一碗。”
赵小丫利索地舀了碗茶递过去,顺手把一分钱收进口袋。
这几天下来,她已经从那个怯生生的小姑娘变成了半个小掌柜,收钱找钱一点都不含糊。
日头升高,赶集的人多起来。
“姜嫂,来碗茶!”
“好嘞!”
“姜家嫂子,你家茶真不错,我昨天喝了,今天又来了。”
“谢谢您捧场!”
姜翠兰忙得脚不沾地,脸上一直挂着笑。她发现一个规律——人越多的时候,越不能急。一碗一碗慢慢来,顾客看着也放心。
“娘,桶快见底了!”赵小丫喊。
“还能卖十来碗,卖完收摊。”
正说着,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走过来,穿着蓝布褂子,手里拎着个帆布包,看着像是从镇上来的。
“同志,喝茶不?一分一碗。”姜翠兰招呼。
那人看了看招牌,又看了看桶里的茶:“你是赵家村的?”
“对。”
“我听人说你家凉茶不错,特意来尝尝。”那人掏出两分钱,“来两碗。”
赵小丫收了钱,舀了两碗。
那人慢慢喝完,咂摸咂摸嘴:“确实不错。你放了多少种草药?”
姜翠兰笑了笑:“就几味普通的,不值一提。”
那人没再多问,点点头走了。
赵小丫凑过来小声说:“娘,他是不是想打听方子?”
“不管他,咱不说不就得了。”
下午收摊回家,姜翠兰把当天的收入数了一遍。
八毛五。
她把钱叠好,塞进棉袄内衬的缝里。里头已经攒了四块多钱了。
“小丫,你说咱买个保温桶咋样?”
“保温桶?那得多少钱?”
“镇上供销社卖,我上次问了一嘴,六块钱一个。”
“六块?”赵小丫瞪大眼睛,“咱现在才四块多……”
“再攒几天就够了。”姜翠兰在旧本子上画了个“正”字,“有了保温桶,冬天也能卖热茶。”
赵小丫点点头,忽然想起什么:“娘,今天那个问方子的人,会不会是二嫂家派来的?”
姜翠兰手顿了一下。
“你二嫂?”
“她娘家就在镇上,认识的人多……”
姜翠兰想了想,摇摇头:“不至于吧。再说,就算真是,咱也不怕。”
她嘴上说不怕,心里头还是留了个神。
孙艳那人,前世她就领教过。表面温温柔柔的,背地里算计得比谁都精。
当天晚上,赵二伟家。
“你听说了没?”孙艳一边纳鞋底一边说,“咱娘那凉茶,一天能挣一块多。”
赵二伟靠在炕上,手里翻着本旧书:“你听谁说的?”
“村里人都传遍了。你嫂子今天在井边说的,酸得跟喝了醋似的。”
赵二伟没吭声。
孙艳放下鞋底,看着他:“你娘那凉茶方子,说不定是祖传的。要是能弄到手,咱自己做,不比你在镇上干零工强?”
“她能给?”
“你是她儿子,她不给谁给?”孙艳压低声,“再说了,咱又不是白要。就说借来看看,看完还她。”
赵二伟沉默了一会儿:“回头再说。”
“别回头了,明天你就去。”
赵二伟没接话,翻了一页书。
与此同时,周扒皮家里。
三个人围着桌子喝酒,菜碟子里头就一盘花生米。
“大哥,那寡妇的摊子越来越火了,今天我看见排队的人不少。”一个跟班说。
周扒皮灌了口酒,抹抹嘴:“妈的,让她得意两天。”
“那咱啥时候动手?”
周扒皮放下酒碗,眯着眼:“她不是用后山的水熬茶吗?咱往水里扔点东西,让她茶出问题,看她还怎么卖。”
“扔啥?”
“老鼠屎,烂菜叶子,啥恶心扔啥。到时候有人喝了闹肚子,看她还敢不敢摆摊。”
两个跟班对视一眼,嘿嘿笑起来。
“大哥高明。”
“高明个屁,”周扒皮又灌了口酒,“记住,别让人看见。半夜去。”
赵大柱家。
钱秀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。
“大柱,你睡了没?”
赵大柱含糊地应了一声。
“我跟你说,你娘那凉茶,一天挣一块多,一个月就是三四十块。她有钱了都不想着你这个儿子。”
赵大柱没说话。
“你还是不是她儿子?”钱秀推了他一把,“你去跟她说,把方子要过来,咱也做。她一个老太婆,能挣多少钱?咱要过来,咱挣!”
“她能给?”赵大柱嘟囔。
“你是她儿子,她不给你给谁?”钱秀坐起来,“明天你就去,听见没?”
赵大柱翻了个身,把被子蒙在头上。
第二天一早,姜翠兰正在熬茶,外头有人敲门。
“谁?”
“娘,是我。”
赵大柱。
姜翠兰愣了一下,放下木勺,擦了擦手,掀帘子出去。
赵大柱站在院子里,低着头,手不知道该往哪儿放。
“有事?”
“娘……我……”赵大柱支支吾吾,“我想跟您说个事。”
“说吧。”
“就是……您那凉茶方子……能不能……借我看看?”
姜翠兰看着他,心里头凉了半截。
“是你想来要的,还是钱秀让你来的?”
赵大柱脸涨得通红:“我……我自己……”
“你撒谎的时候,眼珠子往右瞟。”姜翠兰声音平静,“从小就这样。”
赵大柱说不出话了。
姜翠兰叹了口气:“大柱,你回去吧。这方子,我不给。”
“娘……”
“我说了,不给。”姜翠兰转身回了屋,把帘子撂下来。
赵大柱站在院子里,站了很久,最后低着头走了。
赵小丫从屋里探出头,小声说:“娘,大哥走了。”
“您……不难过?”
姜翠兰把木勺拿起来,继续搅锅里的茶。
“难过有啥用?该来的,挡不住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