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娘,大哥又来了。”
赵小丫从门缝里往外看了一眼,缩回来小声说。
姜翠兰正在灶台边收拾碗筷,手顿了一下:“让他进来。”
赵大柱掀帘子进来的时候,姜翠兰看见他眼眶发红,像是哭过。
“坐吧。”姜翠兰指了指炕沿,继续擦碗。
赵大柱没坐,站在门口,手不知道往哪儿搁。
“娘……我……”
“要方子的事就别提了。”姜翠兰把碗摞好,转过身看着他。
赵大柱张了张嘴,半天憋出一句:“不是,我就是来看看您。”
“看我?”姜翠兰笑了一下,“分家这么久,你头一回来。是钱秀让你来的,还是你自己想来?”
赵大柱低下头,不吭声。
姜翠兰叹了口气,把抹布放下,坐到炕沿上。
“大柱,你今年多大了?”
“三十。”
“三十了。”姜翠兰点点头,“你爹三十岁的时候,已经养活一大家子了。你呢?你养活谁了?你连你自己媳妇都管不住。”
赵大柱脸涨得通红:“娘,我……”
“你听我说完。”姜翠兰打断他,“我知道你要说啥。你媳妇天天在你耳朵根子底下念叨,让你来要方子,让你来要钱。你不来,她不给你好脸子。你来了,你又张不开嘴。”
赵大柱的眼眶又红了。
“大柱,你是我儿子,我不恨你。”姜翠兰声音缓下来,“我只是对你失望。”
赵大柱猛地抬起头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。
“娘,我……”
“你从小就懦弱,你爹活着的时候就说你撑不起这个家。我不信,我觉得你长大了就好了。”姜翠兰看着他,“可你三十了,你还是这样。钱秀说啥你就听啥,她让你来闹你就来闹。你有没有想过,你娘一个人带着你妹妹,住在这破屋子里,日子咋过的?”
赵大柱的眼泪掉下来了。
“娘,我对不起您……”
“别跟我说对不起。”姜翠兰站起来,“你要是真觉得对不起我,就别再跟着钱秀来闹我。方子我不会给,不是我小气。是我看透了——这方子到了你手里,最后还是落到钱秀兜里。到时候你们俩口子为了钱吵架,我反倒成了罪人。”
赵大柱抹了把脸:“娘,我不要方子了。”
“那你来干啥?”
“我就是……”赵大柱憋了半天,“就是想看看您。”
姜翠兰看着他,心里头五味杂陈。
这个儿子,懦弱,没主见,但心眼不坏。可光心眼不坏有啥用?连自己媳妇都管不住,一辈子被人拿捏。
“看完了?”姜翠兰问。
赵大柱点点头。
“那就回去吧。晚了钱秀又该骂你了。”
赵大柱站着没动,嘴唇哆嗦了几下,像是想说什么。
“还有事?”
“娘,我……”赵大柱深吸一口气,“我想跟您说,我……我那天回去,跟钱秀吵了一架。”
姜翠兰愣了一下。
“你说啥?”
“我骂她了。”赵大柱低下头,“她说您坏话,我没忍住。”
姜翠兰没说话,看着他。
赵大柱继续说:“她骂您是老不死的,骂您不要脸跟那个姓韩的勾搭,我……我扇了她一巴掌。”
赵小丫在旁边倒吸一口凉气。
姜翠兰也愣住了。
赵大柱这个人,前世今生加起来,她没见过他打过谁。连跟钱秀吵架都少,更别说动手了。
“她回娘家了。”赵大柱声音越来越低,“说我不跟她过了,要跟我离婚。”
屋里安静了好一会儿。
“那你咋想的?”姜翠兰问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赵大柱蹲下来,抱着头,“娘,我真不知道。她是我媳妇,可她……她天天骂您,我受不了。”
姜翠兰看着他蹲在地上的样子,心里头酸了一下。
“大柱,你起来。”
赵大柱站起来,红着眼眶看着她。
“媳妇是你自己娶的,日子是你自己过的。离不离,你自己拿主意。”姜翠兰说,“但我告诉你,你要是为了我离婚,我不领你这个情。你要是自己想离,那是你自己的事。”
赵大柱愣了一下。
“娘,您……”
“我说的是实话。”姜翠兰看着他,“你三十岁了,该有自己的主意了。别啥事都听别人的,也别啥事都往我身上推。”
赵大柱站了一会儿,擦干眼泪,点点头。
“娘,我明白了。”
他转身往外走,走到门口又停下来。
“娘,您保重身体。”
说完掀帘子出去了。
赵小丫跑到门口往外看了看,回头说:“娘,大哥走了。”
姜翠兰坐在炕沿上,半天没动。
“娘,您没事吧?”赵小丫走过来。
“没事。”姜翠兰揉了揉太阳穴,“你大哥这个人,说好听点是老实,说难听点是窝囊。他能跟钱秀动手,我是真没想到。”
“那您希望大哥离婚不?”
姜翠兰摇摇头:“离不离是他的事。我掺和多了,回头又赖我头上。”
赵小丫似懂非懂地点点头。
姜翠兰站起来,继续收拾碗筷。可心里头总是想着赵大柱那句“我扇了她一巴掌”。
这个儿子,好像也没那么不可救药。
赵大柱回到家的时候,屋里黑着灯。
钱秀没在。
他坐在炕沿上,点了一根烟,闷头抽。
抽到第三根的时候,门开了。
钱秀拎着个包袱进来,看见他,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的:“你还知道回来?”
赵大柱没说话。
“我告诉你,我爹说了,你要是再敢动我一根手指头,他带着我哥来砸了你家!”
赵大柱把烟掐灭,站起来。
“你干啥?”钱秀往后退了一步。
赵大柱看着她,半天说了一句:“钱秀,我问你一句实话。”
“啥?”
“你到底想不想跟我过了?”
钱秀愣了一下:“你啥意思?”
“你要是想跟我过,就别再骂我娘了。”赵大柱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,“你要是觉得跟我过不下去,你就回娘家,我不拦你。”
钱秀瞪大眼睛,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男人。
“赵大柱,你疯了?你为了你娘,不要媳妇了?”
“我没说不要你。”赵大柱看着她,“我只是让你别骂我娘了。”
钱秀张了张嘴,想骂,可看见赵大柱的眼神,又把话咽回去了。
那个眼神,她从来没见过。
不是凶狠,是死心。
好像她再说一句,这个男人就真的不要她了。
钱秀把包袱往地上一扔,坐到炕上,扭过脸去。
赵大柱没再说话,脱了鞋躺下,背对着她。
两个人各躺一边,中间隔着一道缝。
窗外头,月亮被云遮住了。
村尾破屋里,姜翠兰把今天的收入数完,塞进棉袄内衬。
“娘,”赵小丫忽然问,“您说大哥以后还会来要方子不?”
姜翠兰想了想:“应该不会了。”
“为啥?”
“因为他今天来,本来就不是为了方子。”姜翠兰吹灭油灯,“他是心里头过不去,想找个人说说话。”
黑暗中,赵小丫小声说:“娘,您真厉害,啥都看得透。”
“看得透有啥用?”姜翠兰躺下来,“看得透也改变不了啥。”
“那您还看那么透干啥?”
姜翠兰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因为不看透,就得被人骗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