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让开让开!”
姜翠兰正弯腰给一个老汉舀茶,忽然听见前头一阵嚷嚷。
她抬起头,看见三个人走过来。打头的是生产队会计刘富贵,四十多岁,穿着一件半新的中山装,胸口的口袋里别着两支钢笔,走路的架势跟公社领导似的。后头跟着两个年轻人,胳膊上戴着红袖标。
刘富贵往摊子前一站,板着脸,手里拿着几张纸。
“姜翠兰!有人举报你搞投机倒把!私自做买卖,扰乱市场秩序!”
声音很大,故意让周围人都听见。
赶集的人围过来一圈,指指点点。
赵小丫脸刷地白了,躲到姜翠兰身后。
姜翠兰手里的碗没放下,抬头看着刘富贵。
“刘会计,我卖的是自己上山采的草药煮的茶,一分钱一碗,挣的是辛苦钱。这怎么就投机倒把了?”
刘富贵被她问得一噎,抖了抖手里的纸:“根据上级精神,没有正式许可,就是不行!你的东西全部没收!”
“上级精神?”姜翠兰放下碗,“哪一级上级?公社的?县里的?有正式文件吗?”
刘富贵脸一沉:“你这是什么态度?”
“我就是问问。”姜翠兰声音不大,但清清楚楚,“刘会计,你要是拿着公社的红头文件来,我二话不说,摊子你收走。可你手里那几张纸,我能不能看看?”
刘富贵脸色更难看了。
他手里那几张纸,根本不是什么红头文件,是队里年前印的一份通知,说的是“严禁私自倒卖国家统购物资”。他拿这个来充数,就是想吓唬姜翠兰。
人群中,周扒皮的声音响起来:“就是!一个寡妇不好好挣工分,搞歪门邪道,就该管管!”
姜翠兰循声看过去,周扒皮躲在人群后头,脸上挂着得意的笑。
她心里全明白了。
“周德贵,你躲在人群里嚼什么舌根?有本事你站出来说!”
周扒皮缩了缩脖子,没动。
刘富贵不耐烦了:“姜翠兰,你别转移话题。今天这东西,必须没收!”
他说着,一挥手,后头两个年轻人就要上来搬桶。
“慢着。”
姜翠兰往前站了一步,挡在桶前。
“刘会计,你说我投机倒把。那我问你几个问题。”
刘富贵皱眉:“你问什么?”
“后山的草药,是不是队里的?”
“当然是队里的。”
“那我上山挖草药,算不算给队里创收?”
刘富贵张了张嘴,没接上。
“我煮了茶卖给乡亲们喝,大家花钱买个方便,这怎么就扰乱秩序了?”姜翠兰声音越来越稳,“你要是觉得不行,请公社的人来定性,我姜翠兰等着。可你今天要没收我的东西,得先把道理讲清楚。”
周围有人小声议论。
“是啊,人家卖个凉茶咋了?”
“又不是偷不是抢的。”
“刘会计这管得也太宽了……”
刘富贵脸上挂不住了,强撑着说:“你……你这是强词夺理!”
“我说的是事实。”姜翠兰看着他,“再说了,刘会计,我分家的时候,老队长亲自做的见证。你要没收我的东西,是不是也该请老队长来说句话?”
刘富贵脸色变了。
老队长赵德厚,在村里说一不二,他得罪不起。
“你少拿老队长压我!”刘富贵恼羞成怒,“今天这东西,没收定了!”
两个年轻人又要动手。
就在这时,人群外头传来一个声音。
“干什么呢?”
刘富贵扭头一看,脸色彻底白了。
老队长赵德厚拨开人群走进来,手里拿着个搪瓷缸子,脸黑得跟锅底似的。
“德厚叔……”刘富贵赶紧赔笑,“您咋来了?”
“我路过,听见有人吵吵。”老队长扫了一眼摊子,又看了看刘富贵,“富贵,你这是干啥?”
“有人举报姜翠兰投机倒把,我……我来处理。”
“投机倒把?”老队长冷笑一声,“她卖个凉茶,一分钱一碗,投什么机?倒什么把?”
刘富贵额头冒汗:“队长,这是上级精神……”
“上级精神让你来没收一个寡妇的凉茶摊子?”老队长盯着他,“你有公社的批文吗?”
刘富贵支支吾吾:“没……没有……”
“没有你闹什么?”老队长嗓门大了,“姜翠兰分家的时候,是我做的见证。她带着闺女住破屋、喝稀粥,靠自己本事挣口饭吃,碍着谁了?你要是闲得慌,去把村东头那条水渠修修!”
刘富贵被训得跟孙子似的,低着头不敢吭声。
“还不走?”
刘富贵灰溜溜地带着两个年轻人走了。
人群里有人笑出声。
老队长转过身,看着姜翠兰,叹了口气:“翠兰,没事吧?”
“没事,德厚叔,多谢您了。”
“谢啥。”老队长摆摆手,“你好好干,谁再欺负你,来找我。”
说完,他看了一眼人群,皱眉道:“周德贵呢?”
周扒皮早溜了。
人群散了,摊子前又恢复了平静。
可姜翠兰心里不平静了。
赵小丫拽着她的衣角,小声说:“娘,我怕。”
“不怕。”姜翠兰拍拍她的手,“没事了。”
可她心里清楚,今天这事,只是个开始。
刘富贵是被周扒皮撺掇来的。可就算没有周扒皮,早晚也会有别人。她的摊子没有名分,谁都能来踩一脚。
得想个办法,给这生意一个正经身份。
收摊的时候,韩铮从人群中走出来,帮她把桶搬到扁担上。
“同志,今天又麻烦你了。”姜翠兰说。
韩铮摇摇头:“没帮上。”
“站那儿就是帮上了。”
韩铮沉默了一下,说:“刘富贵这人,欺软怕硬。你今天硬气,他以后不敢轻易来。”
姜翠兰点点头,忽然问:“同志,你在部队的时候,是干啥的?”
韩铮顿了一下:“当兵的。”
“我知道当兵的。我是问,干啥活?”
韩铮没回答,把扁担递给她,转身走了。
姜翠兰看着他的背影,心里头的疑问更深了。
这人,肯定不是普通兵。
回去的路上,赵小丫问:“娘,您说刘富贵还会来不?”
“不好说。”姜翠兰挑着桶,一步一步走,“但咱得想个办法,让他不敢来。”
“啥办法?”
姜翠兰没回答。
她心里已经有了一个主意。
老队长今天帮了她,可下一次呢?不能每次都指望别人。
她得让这生意有个名分。名正言顺,谁也动不了。
回到破屋,姜翠兰把东西放下,换了件干净衣裳。
“小丫,我去老队长家一趟。”
“干啥?”
“道谢。”姜翠兰理了理头发,“顺便,商量点事。”
夕阳西下,姜翠兰走在去老队长家的路上。
秋天的风吹得路边的杨树哗哗响。
她走得快,心里头已经有了盘算。
老队长是个讲理的人,也是个明白人。
她得跟他说清楚——她不是要搞资本主义,她就是想靠自己的手艺挣口饭吃。
要是能把凉茶摊子挂靠在队里,算个“集体副业”,那谁也不敢再来找麻烦了。
至于队里能得多少好处……
姜翠兰心里已经有了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