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娘,咱真要去老队长家?”
赵小丫站在门口,手里拎着个布包,里头装着几个咸鸭蛋和一包凉茶原料。
“不去咋整?”姜翠兰把头发拢了拢,换了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,“人家帮了咱,连个谢字都不说,那是人干的事?”
赵小丫点点头,跟着出了门。
老队长家在村东头,三间大瓦房,院子里扫得干干净净。姜翠兰走到门口,深吸一口气,敲了敲门。
“谁啊?”
老队长的老伴掀帘子出来,看见姜翠兰,愣了一下,随即笑起来:“翠兰啊?快进来快进来!”
“婶子,我来看看德厚叔。”姜翠兰把布包递过去,“自家腌的几个蛋,您别嫌弃。”
“哎呀,来就来呗,还带啥东西。”老队长的老伴接过布包,拉着姜翠兰的手往屋里走,“快进来坐,外头冷。”
屋里烧着炉子,暖烘烘的。老队长赵德厚正坐在炕上看报纸,看见姜翠兰进来,把报纸放下。
“翠兰来了?坐。”
姜翠兰在炕沿上坐下,赵小丫挨着她,乖巧地喊了声“德厚爷爷”。
“这孩子,有礼貌。”老队长的老伴倒了碗热水递过来,“喝口水,暖暖身子。”
“婶子,您别忙了。”姜翠兰接过碗,“德厚叔,昨天的事,多亏您了。要不是您来得及时,我那摊子就让刘富贵收走了。”
老队长摆摆手:“刘富贵那个人,就是欠收拾。拿着鸡毛当令箭,欺负老实人。”他顿了顿,“不过翠兰啊,你那个摊子,确实是个问题。”
姜翠兰点点头:“德厚叔,我正是为这事来的。”
老队长看了她一眼,点上旱烟袋:“你说。”
“德厚叔,我一个寡妇带着闺女,分了家,日子实在难过。我卖凉茶挣点辛苦钱,不是想搞投机倒把,就是想活下去。”姜翠兰声音诚恳,“可昨天的事让我明白,没有个名分,以后还会有人来找麻烦。所以我想问问您,能不能给我这小买卖一个‘说法’?”
“啥说法?”老队长抽了口烟。
“哪怕是算队里的集体副业,我交管理费也行。”姜翠兰说,“我就是想有个名分,以后再有人来找麻烦,我能说得上话。”
老队长没吭声,一口一口地抽烟。
姜翠兰也不催,坐在那儿等着。
屋里安静了一会儿,老队长的老伴端着针线筐进来,看了看两人,没说话,坐旁边纳鞋底。
老队长把烟袋锅子磕了磕,开口了:“翠兰啊,你这事,说大不大,说小不小。”
“您说。”
“现在政策是松了些,但还没完全放开。你一个人偷偷摸摸卖点凉茶,乡亲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,也就过去了。”老队长看着她,“可你要是想正经做,就得走正道。”
姜翠兰认真听着。
“队里正愁没有像样的副业项目,”老队长顿了顿,“你要是能把凉茶做成一个‘队办小作坊’,吸纳几个困难户一起干,交点管理费,我可以去公社帮你报备。”
姜翠兰心里一喜,面上没露。
“德厚叔,您说怎么干,我听您的。”
“你先别急着答应。”老队长摆摆手,“这事儿没那么简单。你得拿出个方案来——多少人干,用队里多少东西,能交多少管理费,都得写清楚。我拿着方案去公社,才好说话。”
“行,我回去写。”
老队长点点头,又补了一句:“翠兰,我可把丑话说前头。你要是干砸了,丢的不是你一个人的脸,是咱们赵家村的脸。”
姜翠兰站起来:“德厚叔,我姜翠兰不会给您丢脸。”
老队长看着她,眼里头多了几分认可。
“行,你回去准备吧。过两天我去公社,帮你问问。”
老队长的老伴放下针线,拉住姜翠兰的手:“翠兰啊,你一个人带孩子不容易。以后有什么难处,尽管来说。”
“婶子,多谢您了。”
姜翠兰带着赵小丫出了门。
走出去老远,赵小丫才小声说:“娘,德厚爷爷真好。”
“那咱真要做那个……队办小作坊?”
“做。”姜翠兰走得快,“不做不行。没有这个名分,刘富贵那种人还会来。”
回到破屋,姜翠兰把门关上,从炕席底下掏出旧本子和木炭。
她坐在炕沿上,开始写写画画。
赵小丫凑过来看:“娘,您写啥呢?”
“方案。”
“啥方案?”
“就是告诉老队长,咱打算咋干。”
姜翠兰在纸上写:人员——她和小丫,再加两个困难户。成本——草药不花钱,白糖需要买,柴火不花钱。产量——一天两大桶,赶集的时候多点。定价——一分一碗。管理费——一个月交队里两块钱。
她算来算去,觉得两块钱管理费不多不少,队里能接受,她也拿得出。
“娘,咱加谁啊?”赵小丫问。
姜翠兰想了想:“你王婶子咋样?她男人瘫了,家里揭不开锅。”
“王婶子人好。”
“还有呢?”
“李奶奶家?”
姜翠兰摇摇头:“李奶奶年纪太大了,干不动。再说吧,先把方案写出来。”
她继续写,木炭把手指头染得乌黑。
写到最后,她又加了一句:本作坊自愿接受生产队管理,每月按时缴纳管理费,决不扰乱市场秩序。
虽然这话她自己都觉得别扭,但写上去好看。
姜翠兰把本子合上,长出一口气。
“小丫,你觉得老队长能答应不?”
赵小丫歪着头想了想:“能吧。德厚爷爷不是答应帮咱问了吗?”
“问是问了,成不成还不一定。”姜翠兰站起来,活动活动肩膀,“不过不管成不成,咱都得试试。不试,啥都没有。”
她走到窗前,往外看了看。
天快黑了,村子里炊烟四起。
远处有个人影扛着柴捆往村里走,看那身形,是韩铮。
姜翠兰多看了两眼,收回目光。
这人,改天得好好谢谢他。
第二天一早,姜翠兰把方案又抄了一遍,这回用毛笔写的,字虽然不好看,但工整。
她揣着本子,又去了老队长家。
老队长接过本子,戴上老花镜,一个字一个字地看。
看完,他点了点头:“写得还行。就是这字……”
“我字不好,德厚叔您别笑话。”
“字不好没关系,事儿办好了就行。”老队长把本子收起来,“我明天去公社,帮你问问。你在家等信儿。”
“德厚叔,麻烦您了。”
老队长摆摆手:“别谢我。你要是干成了,给队里创收,我脸上也有光。”
姜翠兰从老队长家出来,心情好了不少。
虽然事儿还没成,但至少有了个盼头。
她回到破屋,赵小丫已经把灶烧上了,锅里熬着苞米糊糊。
“娘,明天还出摊不?”
“出。一天都不能停。”姜翠兰把袖子挽起来,“咱得攒钱,万一作坊的事儿成了,买保温桶、买白糖,哪样不要钱?”
赵小丫点点头,往灶里添了把柴。
姜翠兰坐在灶台边,看着火苗发呆。
前世这时候,她在干啥?在大儿子家当牛做马,看儿媳妇脸色,省吃俭用攒下的钱全贴补给两个儿子。
这辈子,她一分钱都不想给他们。
她要自己攒着,自己花。
实在花不完,就给小丫留着。
“娘,粥好了。”赵小丫舀了一碗递过来。
姜翠兰接过来,吹了吹,喝了一口。
“小丫,你说咱以后要是真把作坊开起来了,挣了钱,你第一件事想干啥?”
赵小丫想了想:“我想给娘买件新棉袄。您身上这件,都硬得跟铁皮似的了。”
姜翠兰鼻子一酸,笑了。
“行,到时候咱娘俩一人一件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