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娘，您写了好几遍了。”
赵小丫趴在炕沿上，看着姜翠兰拿着木炭在本子上划拉。
“不写好不行。”姜翠兰头都没抬，“拿到公社去的东西，字太难看，人家以为咱不重视。”
她已经把方案抄了三遍了。第一遍字太乱，第二遍漏了一项，第三遍总算像样了。
纸上写着：
赵家村集体副业凉茶作坊方案
一、人员：姜翠兰（负责）、赵小丫（帮工）、另招困难户2-3人。
二、原料：后山草药（不花钱）、白糖（需购买）、水（队里供应）。
三、产量：每日两大桶，约200碗。
四、定价：一分一碗。
五、管理费：每月向生产队缴纳两元。
六、分配方式：按劳分配，多劳多得。
姜翠兰把“按劳分配”四个字描重了一些。她前世最缺的就是公平，这辈子她要亲手把公平立起来。
“小丫，你说咱找谁合适？”
赵小丫想了想：“王婶子吧？她家可难了，男人瘫了，俩孩子饿得皮包骨。”
“王桂花……”姜翠兰点点头，“还有呢？”
“李奶奶？”
“李奶奶年纪太大了，干不动。陈秀芬婶子呢？”
赵小丫犹豫了一下：“秀芬婶子人倒是能干，就是嘴有点……”
“嘴有点啥？”
“爱说话。”
第二天，姜翠兰去了王桂花家。
王桂花家比她的破屋还惨，三间土坯房塌了一间半，院子里连根草都没有。王桂花正蹲在灶台前熬野菜糊糊，俩孩子缩在炕角，一人捧着一个缺了口的碗。
“翠兰姐？”王桂花看见姜翠兰，愣了一下，“您咋来了？”
“桂花，我跟你说个事。”姜翠兰蹲下来，压低声，“我那个凉茶摊子你知道吧？”
“知道，卖得可好了。”
“我想多找几个人一起干，算队里的副业。你来不来？”
王桂花手里的勺子差点掉地上：“我……我能干啥？”
“熬茶、洗碗、招呼客人，都能干。挣了钱按劳分，不白干。”
王桂花眼圈红了：“翠兰姐，您说的是真的？”
“我啥时候说过假话？”
“可我……我没本钱……”
“不要你本钱。你出力就行。”姜翠兰拍拍她肩膀，“你要是愿意，明天来我家，我先跟你说说咋干。”
“愿意！我愿意！”王桂花抹了把眼泪，“翠兰姐，您这是救我的命啊。”
从王桂花家出来，姜翠兰又去了陈秀芬家。
陈秀芬正在院子里腌咸菜，手脚麻利得很。听姜翠兰说完来意，眼珠子转了转：“翠兰姐，能挣多少？”
“刚开始不好说，但肯定比挣工分强。”
陈秀芬想了想：“行，我干。不过我丑话说前头，要是挣不着钱，我可不能白搭功夫。”
“放心，挣不着钱我也不好意思留你。”
姜翠兰从陈秀芬家出来，心里头有数了。
王桂花老实，能干活，信得过。陈秀芬能干，但心眼多，得留个神。
两人都用，但分工得想清楚。
方案写好了，人也找好了，就差公社点头了。
老队长说好了今天去公社报备，姜翠兰在家等着信儿。
等到下午，老队长来了。
姜翠兰一看他的脸色，心里就咯噔了一下。
“德厚叔，咋样？”
老队长坐在炕沿上，点了一袋烟，抽了两口才开口。
“翠兰啊，公社那边说……要再研究研究。”
“研究？”姜翠兰眉头皱起来，“啥叫研究？”
“就是说材料不够齐全，得再等等。”老队长叹了口气，“我看那干部的态度，不太对劲。按理说这点小事，他当场就能拍板。”
姜翠兰心里有数了。
“德厚叔，是不是有人说了啥？”
老队长看了她一眼：“你也觉出来了？”
“我打听了一下，”老队长压低声音，“刘富贵前两天去过公社。”
姜翠兰眼睛眯起来了。
“他跟分管的李主任说，你成分不清楚，你男人死得不明不白，万一搞副业出了事，队里担不起责任。”
姜翠兰手攥成了拳头。
“成分不清楚？我祖宗八代都是贫农！”她声音压着没扬起来，“我男人是工伤死的，公社当年还给发了抚恤金，这有啥不明不白的？”
“我知道，我知道。”老队长摆摆手，“可刘富贵那话搁在那儿，李主任心里就有了疙瘩。这事儿急不得，得慢慢来。”
姜翠兰深吸一口气，把火压下去。
“德厚叔，我知道了。麻烦您跑这一趟。”
“翠兰，你打算咋办？”
姜翠兰想了想：“德厚叔，我能不能先干起来？不挂队里的名，就我自己带着桂花和秀芬，小规模试试。等干出个样来，再去找公社，到时候他们有数了，也好说话。”
老队长沉吟了一会儿：“你这话倒也在理。不过你得小心，别让人抓住把柄。”
“我明白。”
老队长走了。
赵小丫从外屋进来，看见姜翠兰坐在炕沿上不说话，小声问：“娘，咋了？”
“没事。”姜翠兰站起来，“刘富贵那个王八蛋，在背后使绊子。”
“那咱还干不干了？”
“干。凭啥不干？”姜翠兰把方案本子收好，“他不让咱挂名，咱就先不挂。等咱干大了，看他还咋说。”
赵小丫看着她娘的样子，心里头踏实了不少。
“娘，那王婶子和秀芬婶子还叫不叫？”
“叫。明天就叫她们来。”
第二天一早，王桂花和陈秀芬都来了。
姜翠兰把情况跟两人说了一遍：“公社那边还没批下来，咱先小规模干。挣了钱，按劳分。我拿四成，你们一人三成。行不行？”
王桂花连连点头：“行行行，翠兰姐您说了算。”
陈秀芬想了想：“翠兰姐，为啥您拿四成？”
“方子是我的，摊子是我的，活儿是我牵头。”姜翠兰看着她，“你要是觉得不公平，可以不干。”
陈秀芬赶紧赔笑：“我就是问问，问问。”
“那就这么定了。从明天开始，桂花负责上山采药，秀芬负责熬茶和洗碗，我负责出摊和管账。小丫帮忙打下手。”
王桂花和陈秀芬都点头。
散了以后，赵小丫问：“娘，秀芬婶子是不是不乐意？”
“她不乐意也得乐意。”姜翠兰把围裙系上，“方子是我的，没我她们一分钱挣不着。三成，不少了。”
赵小丫似懂非懂地点点头。
姜翠兰站在灶台前，把草药一样一样放进锅里。
刘富贵想卡她？门都没有。
她不靠公社批文，一样能把事干起来。
等干出了名堂，看谁还敢说三道四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