姜翠兰起了个大早。
她把头发梳得整整齐齐,换了一件洗干净的蓝布褂子,又把本子上的账核对了一遍。赵小丫趴在炕沿上看她,忍不住笑:“娘,您比相亲还认真。”
“去。”姜翠兰瞪了她一眼,“供销社签约,大事。不能让人看轻了。”
娘俩走了四十分钟的路,到了镇上供销社。老张已经在门口等着了,手里拿着一沓纸。
“姜大姐,进来坐。”
柜台后头有一张桌子,老张把合同摊开,一条一条念给姜翠兰听。姜翠兰虽然跟着小丫学了认字,但还是有些地方看不太懂,让老张解释了两遍。
“姜大姐,你放心,这合同是公家的,不会坑你。”老张把笔递过来,“你看清楚了就按手印。”
前世,她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。今生,她按下的这个手印,是她自己挣来的路。
老张把合同收好,笑着说:“姜大姐,从下周一开始,每周一三五你送货过来。东西要保证质量,数量别少了就行。”
“张同志,你放心。”姜翠兰站起来,“我姜翠兰说到做到。”
从供销社出来,赵小丫蹦蹦跳跳的,比过年还高兴。
“娘,咱是不是挣大钱了?”
“挣啥大钱,刚起步。”姜翠兰嘴上这么说,嘴角却翘着。
回到破屋,王桂花和陈秀芬已经在院子里等着了。两人看见姜翠兰回来,赶紧迎上去。
“翠兰姐,签了?”王桂花问。
“签了。”姜翠兰把合同拿出来给她们看,“从下周开始,每周供货。红薯干五十斤,腌萝卜条三十斤。”
王桂花激动得眼圈都红了:“翠兰姐,我这辈子第一次挣这么多钱。”
陈秀芬在旁边搓着手,想说什么又不敢说。
姜翠兰看了她一眼:“秀芬,这个月你的分成扣了,但从下周开始,供销社的货你也有份。好好干,少不了你的。”
陈秀芬眼眶也红了:“翠兰姐,我一定管住嘴。”
正说着,外头传来老队长的声音:“翠兰在家吗?”
“德厚叔,您来了!”姜翠兰赶紧迎出去。
老队长背着手走进来,看了看院子里的红薯干和腌菜缸,点点头:“不错,弄得挺像样。”
“德厚叔,多亏您帮忙。”
“我帮啥忙,是你自己干出来的。”老队长在院子里站定,“翠兰,你给咱赵家村争了脸。以后有什么需要队里支持的,尽管说。”
姜翠兰趁机说:“德厚叔,我还真有个事想求您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我想再招两个困难户,一起干。现在供销社要的量大了,光我们三个人忙不过来。”她顿了顿,“另外,这破屋旁边的空地,我想申请当加工场地,晾晒东西用。”
老队长想了想:“行,回头我跟队里商量一下。招人的事你自己定,找靠得住的。”
“德厚叔,多谢您了。”
老队长摆摆手,走了。
王桂花凑过来小声说:“翠兰姐,咱真要再招人?”
“招。”姜翠兰掰着指头算,“一周五十斤红薯干,光靠咱仨,累死也干不出来。得加人手。”
“那招谁?”
“回头再说,先把今天的活干完。”
傍晚,姜翠兰正在灶台前熬姜枣茶,赵小丫忽然从外头跑进来,气喘吁吁的。
“娘!娘!您快出来看!”
“咋了?”
“咱家院子里的水井,有人给修好了!”
姜翠兰一愣,放下勺子走出去。
破屋院子里那口废弃已久的水井,她从来没在意过。井口被石头和杂草盖着,里头早就干了。
可现在,井口被清理得干干净净,石头垒了一圈整齐的井沿。井边放着一把新打的铁桶,桶底还沾着泥。旁边地上用石头压着一张纸条。
姜翠兰蹲下来,拿起纸条。
上面只有三个字:“井,修好了。”
字迹刚劲有力,一笔一划都带着劲儿。
赵小丫趴在井口往下看,惊喜地喊:“娘!有水了!清的!”
姜翠兰心里一动,抬头看。
院墙上,一个人正从梯子上下来。
韩铮。
他穿着一件旧军装,袖子卷到手肘,手上全是灰。他跳下来,拍了拍身上的土,转身就要走。
“韩铮!”姜翠兰喊住他。
韩铮停住脚步,没回头。
“你站住。”
姜翠兰快步走过去,拦在他面前。
“我问你,这井是你修的?屋顶也是你修的?”
韩铮沉默了一下,点点头。
“你为啥不跟我说?”
“不用。”韩铮声音低沉。
姜翠兰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。这人个子高,肩膀宽,站在她面前跟一堵墙似的。脸上有风吹日晒的痕迹,眼睛不大,但特别亮。
“韩铮,你到底是谁?”姜翠兰问,“你为什么一直帮我?”
韩铮没说话,站了一会儿。
“你不容易。”他说。
就三个字。
是一个旧军用水壶,绿色的漆皮磨掉了一大半,但擦得很干净。壶身上有一行模糊的字,姜翠兰眯着眼睛辨认——“中国人民解放军”。
“山上冷,喝热水。”韩铮说完,转身大步走了。
姜翠兰站在那儿,手里握着那个水壶。壶身上还有体温,温温热热的。
赵小丫跑过来,探头看了看:“娘,韩叔给您啥?”
姜翠兰没回答,把水壶攥紧了。
“娘,韩叔是不是……”
“别瞎说。”姜翠兰打断她,转身回了屋。
可她心里头,翻来覆去的。
韩铮这个人,话少,但事做得实在。修井、修屋顶、送水壶……没一样是她开口求的。
他图啥?
姜翠兰想不明白,也不敢多想。
晚上,她把当天的收入数了一遍。加上供销社的合同,下个月开始,一个月能挣四五十块。
她把钱叠好,塞进棉袄内衬,又摸了摸那个军用水壶。
壶身的漆磨掉了不少,但一点锈迹都没有,看得出来主人很爱惜。底部有一行钢印,刻着部队的编号和年份——1973。
1973年入伍,到现在才五年。可韩铮看着比实际年龄老不少,像是受过苦的。
姜翠兰把水壶放在枕头边,吹灭油灯。
“娘,”赵小丫在黑暗中小声问,“您是不是对韩叔……”
“睡觉。”姜翠兰翻了个身。
赵小丫嘿嘿笑了一声,不说话了。
窗外头,月亮很亮,照得院子里那口新修的井泛着白光。
姜翠兰睁着眼睛,看着屋顶上新补的茅草。
韩铮今天走的时候,步子很快,像是怕她再问什么。
可他越是这样,她越觉得这人身上有故事。
一个退伍兵,孤零零住在赵家村,不爱说话,见人有难就帮忙。
他到底是谁?为什么在这儿?
姜翠兰闭上眼睛,把手放在那个军用水壶上。
壶身已经凉了,但摸着就让人觉得踏实。
算了,不想了。
明天还要早起,熬茶、晒红薯干、腌萝卜条。
日子还长着呢。
她会走下去,走得很远很远。
卷2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