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春梅在家不?”
姜翠兰推开刘春梅家的院门,一股子霉味儿扑面而来。
刘春梅正蹲在灶台前头熬粥,听见声音抬起头,脸瘦得只剩巴掌大。屋里黑咕隆咚的,灶火映着她那张没什么血色的脸。
“姜婶?”她赶紧站起来,“您咋来了?”
“来看看你。”姜翠兰走进屋,四下扫了一眼。炕上躺着个男人,盖着破被子,眼睛闭着,呼吸粗重。那是刘春梅的男人,在矿上被砸了腰,瘫了好几年了。
“春梅,我跟你直说。”姜翠兰坐下来,“我现在跟供销社签了合同,活儿多了,需要人手。你来不来?”
刘春梅愣住了。
“我……我能干啥?”
“干啥都行。熬茶、晒红薯干、腌萝卜条,都能干。挣了钱按劳分,不白干。”
刘春梅眼圈红了,嘴唇哆嗦了几下,没说出话。
“你要是愿意,明天就来。带着孩子一起,我那儿多双筷子的事。”
刘春梅眼泪掉下来了,使劲点头:“姜婶,我去,我去。”
从刘春梅家出来,姜翠兰又去了张桂兰家。
张桂兰正站在院子里劈柴,一斧子下去,碗口粗的木桩子裂成两半。看见姜翠兰进来,她把斧子往地上一插,拍了拍手。
“翠兰姐,啥风把你吹来了?”
“桂兰,我那儿缺人手,你来不来?”
张桂兰眼珠子转了转:“给多少?”
“按劳分。你出力气,我出方子,挣了钱按规矩分。少不了你的。”
“我张桂兰可不给人打下手。”张桂兰抱起胳膊。
姜翠兰笑了:“不是打下手,是合伙。你力气大,干粗活;我脑子好使,管方向。谁也不比谁低一头。”
张桂兰想了想,一拍大腿:“行!我干!”
第二天一早,五个人齐了。
姜翠兰站在破屋门口,面前站着王桂花、陈秀芬、刘春梅、张桂兰。赵小丫拿着本子站在旁边,准备记。
“人多了,话得说在前头。”姜翠兰竖起手指,“第一,方子是咱的命根子,谁泄露谁走人,没商量。”
四个人点头。
“第二,分工明确。桂花负责采药和带新人;秀芬负责熬茶和洗碗;春梅手巧,负责切红薯和腌萝卜;桂兰力气大,负责搬东西和清理场地。小丫记账。我管全局。”
张桂兰嘟囔了一句:“比生产队还严。”
王桂花瞪了她一眼,张桂兰不吭声了。
“第三,收入每十天结一次账,公开透明。谁干得多拿得多,谁偷懒就拿得少。”姜翠兰看着她们,“行不行?”
“行!”王桂花第一个喊。
陈秀芬跟着点头。刘春梅小声说“行”。张桂兰也点了头。
“那干活。先把旁边那块空地清出来,搭个棚子。”
五个人拿起工具,开始清理荒地。碎石一堆一堆搬走,杂草一把一把拔掉。张桂兰干得最快,锄头挥舞得呼呼响;刘春梅力气小,但手脚不停,一块石头一块石头地搬;王桂花和陈秀芬配合着搭棚子的架子;赵小丫在旁边递木棍、记工时。
姜翠兰也没闲着,蹲在地上画棚子的草图——用木棍搭架子,上头盖油布,四周用玉米秸围起来,能挡风就行。
干到中午,棚子架子搭起来了。老队长派了两个年轻后生来帮忙搬石头,算是队里的支持。
“翠兰,你这摊子越铺越大啊。”老队长背着手来看了一眼。
“德厚叔,多谢您支持。”
“支持归支持,你自己得悠着点,别累垮了。”老队长说完走了。
下午,棚子盖好了。虽然简陋,但比在灶台上挤着干强多了。
姜翠兰站在棚子下头,看着五个人忙活,心里头热乎乎的。
前世她一个人扛着全家,累死累活没人领情。这辈子,她带着几个女人一起干,虽然累,但心里踏实。
晚上,人都走了。姜翠兰坐在炕上,把今天的账算了一遍。供销社的单子下周一开始,这周得把第一批货备出来。五十斤红薯干,三十斤腌萝卜条,五个人一起干,应该没问题。
她合上本子,伸手摸了摸枕头边的军用水壶。
壶身凉了,但摸着就让人安心。
她拿布蘸了点水,擦壶身上的字。番号磨得看不清了,但“中国人民解放军”几个字还隐约能辨。底部有一行钢印:1973。
1973年入伍。到现在才五年。
姜翠兰想起前世的一些记忆——七十年代末,边境上打过一仗,死了不少人。韩铮要是参加了那场仗,能活着回来就不容易。
可他为啥一个人住在赵家村?家里人呢?媳妇呢?
姜翠兰想不出答案,把水壶放回枕头边,吹灭油灯。
“娘,”赵小丫在黑暗中小声说,“春梅婶子今天偷偷哭了。”
“哭了?”
姜翠兰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春梅那个人,命苦。但她手巧,能干活。咱拉她一把,她能站起来。”
“娘,您真好。”
“好啥好。”姜翠兰翻了个身,“睡吧,明天还要早起。”
窗外头,月亮很亮。
姜翠兰闭上眼睛,脑子里还在转——红薯不够,得跟村里人收。萝卜也不够,得去镇上买。供销社的单子不能断,断了信誉就没了。
还有韩铮那个水壶……明天去打听打听,他到底住在哪儿。
想着想着,她睡着了。
第二天一早,姜翠兰刚起来,就听见外头有人敲门。
“翠兰姐!翠兰姐!”是王桂花的声音。
姜翠兰开门,王桂花站在门口,脸色不太好。
“咋了?”
“出事了。咱晾在外头的红薯干,少了一大片。”
姜翠兰脸色一沉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