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翠兰姐!出事了!咱晾在外头的红薯干,少了一大片!”
姜翠兰赶到棚子那边一看,晾晒的架子上空了一大块,地上散着几片碎渣子。
张桂兰蹲在地上看了一圈,站起来说:“不是人偷的。架子腿断了一根,风吹倒的。”
姜翠兰蹲下来检查,木头茬子是新的,确实是被风吹断的。她松了口气:“吓我一跳。桂兰,你去找几根粗木棍来,把架子加固一下。春梅,你把散在地上的捡起来,能要的要,不能要的喂猪。”
几个人忙活开了。
姜翠兰刚回到破屋门口,就看见一个穿蓝棉袄的中年女人从村口方向走过来,围着一条灰色围巾,手里拎着个布包,看着不像村里人。
“请问,姜翠兰家住这儿不?”女人走到跟前,上下打量她。
“我就是。您是?”
女人盯着她看了几秒,忽然笑了:“翠兰!你不认得我了?我是你表姐,林秀英啊!你娘的娘家侄女!”
姜翠兰愣了一下,脑子里搜了一圈,慢慢想起来了。是有一个表姐,小时候见过几面,后来嫁到镇上,就断了联系。
“表姐?”姜翠兰赶紧让开门口,“快进屋坐。小丫,倒水!”
林秀英进了屋,四下看了一圈,在炕沿上坐下。赵小丫端了碗热水过来,她接过去喝了一口,拉着小丫的手说:“这闺女长得真俊,像你娘年轻的时候。”
“表姐,您咋找到这儿来了?”姜翠兰也在炕沿上坐下。
“我打听的呗。”林秀英把布包放在旁边,“翠兰,我听说你分家了,日子过得不容易。我寻思着来看看你。”
姜翠兰心里头觉着不太对。她跟这个表姐几十年没来往了,怎么突然就“听说”了?
“表姐,您费心了。我过得还行。”
林秀英又喝了口水,放下碗,压低了声音:“翠兰,我这次来,除了看看你,还有一件事想问你。”
“您说。”
“你手上是不是有一个银镯子?花纹是缠枝莲的?”
姜翠兰心里一震,面上没露。
“表姐,您咋知道的?”
“你别管我咋知道的,你就说有没有。”
姜翠兰沉默了一下,点点头:“有。”
林秀英眼睛一亮,往她那边凑了凑:“翠兰,你知道那镯子是啥来路不?”
“我娘留下的。”
“对,也不全对。”林秀英压低声音,“那个镯子是你娘的嫁妆,是你外婆传下来的。但这镯子不只是个银器——你外婆娘家,当年是镇上‘瑞祥银楼’的东家。”
“瑞祥银楼?”姜翠兰前世没听过这名儿。
“解放前镇上最大的银器铺子,你不知道也正常。”林秀英说得起劲,“后来公私合营,银楼没了,但你外婆手里留了几件传世的银器,那个镯子就是其中之一。我公爹以前在瑞祥银楼当过学徒,他认得那个花纹。”
姜翠兰不动声色地问:“表姐,您跟我说这些,是想让我卖镯子?”
林秀英被问得一愣,随即笑了:“翠兰,你还是这么直性子。我实话跟你说,那镯子要是拿到省城的文物商店,少说能卖几十块钱。在识货的人手里,更值钱。你要是想卖,我公爹认识省城的人,能帮你找个好价钱。”
几十块钱。姜翠兰心里算了一下,够她买好几个保温桶了。
但她没急着答应。
“表姐,谢谢您特意跑来告诉我。这镯子我收着呢,但我不打算现在卖。以后要是有急用,再说。”
林秀英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,很快又恢复了:“行,不卖就不卖。我就是来跟你说一声,让你知道那镯子值钱,别不当回事。”
“我记下了。”
林秀英又在屋里坐了一会儿,东拉西扯说了些娘家的事——谁家娶媳妇了,谁家老人没了,谁家孩子考上中专了。姜翠兰听着,偶尔应一声。
说到最后,林秀英叹了口气:“翠兰,你娘当年嫁到赵家,你外婆是不同意的。你外婆说,赵家穷不说,还重男轻女,你嫁过去要吃苦的。果然……唉,不说了。你现在能自己撑起来,你娘在天有灵也该放心了。”
姜翠兰没接话。
林秀英站起来:“行了,我走了。翠兰,你要是想卖镯子,来找我。我在镇上开裁缝铺,‘秀英裁缝’,一问就知道。”
“表姐,吃了饭再走。”
“不吃了,铺子里还有活。”林秀英拎起布包,走到门口又回头,“翠兰,你那个凉茶摊子,我在镇上听说了。好好干,别让人看扁了。”
姜翠兰送她到村口,目送她走远。
回到破屋,赵小丫凑过来:“娘,那个表姨是来干啥的?”
“说是来看我,其实是来看镯子的。”
“镯子?咱那个银镯子?”
赵小丫凑过来看:“娘,这镯子真能卖几十块?”
“她说能。”
“那咱卖不卖?”
姜翠兰把镯子包好,放回箱底:“不卖。现在不缺那点钱。真到用的时候再说。”
赵小丫点点头。
姜翠兰坐在炕沿上,脑子里还在想林秀英的话。外婆娘家是开银楼的——难怪她前世总觉得那个镯子花纹不一般。可林秀英为啥特意跑来告诉她?是真的关心她,还是另有所图?
她想不明白,也不打算想了。
“小丫,去棚子那边看看,红薯干晾得咋样了。供销社周一要货,耽误不得。”
赵小丫跑出去了。
姜翠兰站起来,走到灶台前,把锅里的姜枣茶搅了搅。外头传来张桂兰的大嗓门:“春梅,你切厚了!翠兰姐说要薄,越薄越好!”
刘春梅小声应了一句啥,听不清。
姜翠兰掀帘子出去,走到棚子那边。张桂兰正拿着菜刀给刘春梅示范怎么切红薯干,一刀下去,薄得透亮。
“对,就这样。”姜翠兰点点头,“春梅,你手巧,多练练就行。”
刘春梅接过刀,试了一刀,还是有点厚,但比之前好多了。
“慢慢来,不急。”
王桂花背着一筐草药从山上回来,满头大汗:“翠兰姐,今天的草药够了不?”
“够了。你歇会儿,喝口水。”
王桂花放下筐,舀了碗水咕咚咕咚喝完,抹了把嘴:“翠兰姐,我刚才在山上看见韩铮了。”
姜翠兰手里的勺子顿了一下。
“他在山上干啥?”
“砍柴。看见我还问了一句,问你忙不忙。”
“你咋说的?”
“我说忙,供销社要货,忙得脚不沾地。”王桂花放下碗,“翠兰姐,韩铮那个人,是不是对你有意思?”
“别瞎说。”姜翠兰瞪了她一眼。
王桂花嘿嘿笑了一声,没再说了。
晚上,人都走了。姜翠兰坐在炕上,把今天的收入数了一遍。供销社的货还没开始供,零卖的收入一天也就五六毛,比前几天少了。
她把钱叠好,塞进棉袄内衬。里头攒了快二十块了。
她又摸了摸枕头边的军用水壶。
韩铮。
王桂花今天那句话,让她心里头乱了一下。有意思?能有啥意思?她都四十五了,半截身子入土的人,还谈啥意思?
可她闭上眼,就想起韩铮修井的样子——袖子卷到手肘,手上全是泥,一声不吭地把井口砌得整整齐齐。
还有那个水壶。壶身磨掉了漆,但擦得干干净净。
姜翠兰翻了个身,把被子蒙在头上。
不想了。
明天还要早起。
窗外头,月亮很亮。远处的山上,不知道还有没有人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