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啥?一斤红薯涨到三分五了?”
姜翠兰站在镇上的菜摊前,以为自己听错了。
卖红薯的老农叹了口气:“可不是嘛,这两天涨得邪乎。镇上那个姓孙的,把好红薯都收走了,剩下的自然就贵了。”
姓孙的。孙麻子。
姜翠兰心里骂了一句,面上没露:“大哥,您这红薯多少钱?”
“三分五,不讲价。”
姜翠兰没买,转身走了。她又去了几个摊子,价格都差不多,比平时涨了三成。萝卜也一样,从两分涨到了两分五。
赵小丫跟在后头,小声说:“娘,孙麻子这是故意的吧?”
“当然是故意的。他想卡咱的脖子,让咱买不到便宜红薯,做不起供销社的生意。”
“那咋办?”
姜翠兰没回答,脑子里飞快地转。供销社周一要货,今天都周四了,还剩三天。要是找不到便宜的红薯,这批货就得亏本做。
回到破屋,她把几个人叫到棚子底下。
“镇上红薯涨价了,孙麻子搞的鬼。”姜翠兰开门见山,“咱得想别的办法。”
张桂兰第一个骂开了:“那个王八蛋,缺德带冒烟的!”
“骂没用,得想办法。”姜翠兰看向王桂花,“桂花,你娘家那边咋样?”
王桂花愣了一下:“我娘家王家庄,种红薯的多。就是路远点,得用板车拉。”
“价格呢?”
“肯定比镇上便宜。我大哥就是种红薯的,自家地里的,不要票。”
姜翠兰眼睛一亮:“明天一早,咱去王家庄。”
第二天天不亮,姜翠兰就起来了。张桂兰拉着板车,王桂花带路,赵小丫跟着帮忙,四个人摸黑出发。
路上走了将近一个钟头,天刚亮就到了王家庄。
王桂花的大哥叫王大山,是个憨厚的老实人,看见妹妹带着人来,赶紧招呼。
“桂花,咋这么早?”
“哥,这是姜婶,我跟你说的。镇上红薯涨价了,想从你这儿买点。”
王大山搓搓手:“买啥买,自家地里的,你们拉走就是了。”
“不行,该给钱给钱。”姜翠兰掏出钱,“大哥,您开个价。”
王大山想了想:“一分八一斤,行不?”
姜翠兰心里一算——比镇上便宜将近一半。她二话不说:“行。先来两百斤。”
王大山领着他们到地窖里装红薯。张桂兰力气大,一袋一袋往板车上搬,搬了十几袋,累得满头大汗。
“够了够了,”姜翠兰拦住她,“再多拉不动了。”
萝卜也买了一些,王家庄的萝卜水灵灵的,比镇上的还好。
往回走的路上,张桂兰拉着车,姜翠兰和王桂花在后面推。赵小丫在旁边跟着,时不时递水。
“姜婶,这一车红薯,比我在生产队干一个月还值钱!”张桂兰擦着汗说,“跟着你干,值!”
姜翠兰笑了笑:“少拍马屁,使劲拉。”
五个人说说笑笑,板车在土路上颠簸前行。
路过赵家村地头的时候,姜翠兰看见田埂上站着一个人。
赵大柱。
他手里拿着锄头,却没在干活,就那么站着,远远地看着她们。
姜翠兰看了他一眼,没停。
赵大柱站在那儿,看着母亲的板车从面前经过。车上装得满满当当,张桂兰在前面拉,姜翠兰和王桂花在后面推,赵小丫在旁边小跑着跟上。
五个人,一辆板车,说说笑笑。
赵大柱的锄头从手里滑了下去,他都没注意。
他想起上次见母亲,还是在破屋门口。那天他被钱秀逼着去要方子,母亲说的话他现在还记得:“大柱,你是我儿子,我不恨你。我只是对你失望。”
失望。
这两个字像针一样扎在他心里。
他看着板车走远,直到拐过村口的弯,看不见了,才弯腰捡起锄头。
“大柱!你死哪儿去了?地还没刨完呢!”
钱秀的喊声从远处传来,尖利刺耳。
赵大柱没应声,一锄头一锄头地刨地,像是要把心里的东西刨出来。
晚上,赵大柱回到家,钱秀正坐在炕上嗑瓜子。
“回来了?饭在锅里,自己盛。”
赵大柱没去盛饭,坐在炕沿上,点了一根烟。
“钱秀,我问你一句话。”
“啥?”
“你觉着我是不是特别没用?”
钱秀愣了一下,随即撇嘴:“你现在才知道?你看看你娘,分家才多久,生意做得红红火火。你呢?挣的工分连自己都养不活。”
赵大柱把烟掐灭,站起来。
“你干啥去?”
“出去走走。”
“走啥走,饭还没吃呢!”
赵大柱没理她,掀帘子出去了。
钱秀在后面骂了几句,见他不回来,也懒得骂了。
赵大柱走到村口的老槐树下,蹲在那儿,一根接一根地抽烟。
月亮很亮,照得村子里跟白天似的。
他想起小时候,爹还在,娘还在老屋。那时候日子虽然穷,但一家人在一块儿,热热闹闹的。
现在呢?爹没了,娘跟妹妹住在破屋里,自己跟媳妇过得不死不活的,二弟跟娘彻底翻了脸。
这家,散了。
全是他没本事。
赵大柱把烟头扔在地上,用脚碾灭。
他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,往村尾走。
走到破屋门口,他站住了。
屋里亮着灯,透过窗户纸能看见人影在晃动。他听见母亲的声音:“春梅,你切薄点,桂兰,你别那么用力,架子要散……”
赵大柱站在门外,站了很久。
最后,他没敲门,把肩膀上扛着的一小袋粮食轻轻放在门口,转身走了。
第二天一早,赵小丫开门的时候,发现门口放着一个布袋子。她打开一看,是半袋苞米面。
“娘!有人送粮食来了!”
姜翠兰走出来,看了看布袋,又看了看地上留下的脚印。
她认得出那个脚印。
赵大柱的鞋底磨偏了,左脚比右脚深。
姜翠兰没说话,把布袋拎进去,放在灶台边。
“娘,是大哥不?”赵小丫小声问。
“那咱……”
“留着吧。”姜翠兰拍了拍手,“回头你哥要是来了,我当面谢他。”
她嘴上说得轻描淡写,心里头却翻了一下。
这个儿子,懦弱了一辈子,总算做了件像样的事。
虽然只是一袋苞米面。
但至少,他还在乎。
姜翠兰深吸一口气,把心思收回来。
“小丫,去棚子那边,让大家赶紧干活。明天就要送货了,耽误不得。”
“哎!”
赵小丫跑出去了。
姜翠兰站在灶台前,把锅里的姜枣茶搅了搅。外头传来张桂兰的大嗓门:“春梅,你今天切得好!薄!就这样!”
王桂花在笑:“桂兰姐,你轻点吼,耳朵都震聋了。”
几个人笑成一团。
姜翠兰听着外头的笑声,嘴角也翘了一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