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翠兰姐,这批货能行不?”
王桂花站在棚子底下,看着码得整整齐齐的麻袋,搓着手。
姜翠兰蹲下来,解开一个袋子,抓了一把红薯干出来。金黄金黄的,掰开看,里头透亮,没有一丁点霉斑。她又打开腌萝卜条的缸子,拿筷子夹了几条出来,咸辣适中,脆生生的。
“行。”她站起来,“装车。”
张桂兰把板车拉过来,五个人一起动手,把麻袋搬上车。五十斤红薯干、三十斤腌萝卜条,装了满满一车。
“小丫,你跟我去。桂兰,你力气大,帮着拉车。”姜翠兰拍拍手上的灰,“桂花,你们在家接着干活,下一批的量别落下。”
王桂花点头:“您放心。”
一路上,赵小丫坐在板车上,抱着装货的单子,兴奋得不行。
“娘,供销社能给多少钱?”
“别惦记钱,先把货交了再说。”
到了供销社,老张已经在门口等着了。他让姜翠兰把车拉到后院,蹲下来一袋一袋地检查。拆开麻袋,抓一把红薯干,掰开看,放进嘴里嚼。又打开腌萝卜条的坛子,夹出来尝了尝。
姜翠兰站在旁边,手心里全是汗。
老张把坛子盖好,站起来拍拍手,脸上有了笑模样。
“姜大姐,品质没问题。入库!”
姜翠兰心里那块石头落了地。
老张领着他们去财务室结账。红薯干一毛五一斤,五十斤七块五。腌萝卜条一毛二一斤,三十斤三块六。加起来十一块一,这是货款。刨去成本,净赚将近三十块——因为王家庄的红薯便宜,成本比预算低了不少。
姜翠兰接过那叠毛票,数了两遍,装进口袋里。
“姜大姐,以后只要保持这个品质,供销社的单子长期给你。”老张说。
“张同志,您放心,我姜翠兰说到做到。”
回去的路上,赵小丫坐在板车上,乐得合不拢嘴。
“娘,咱挣了多少钱?”
“回去再说。”
“您就告诉我嘛。”
姜翠兰笑了笑,没接话。
回到破屋,她把五个人叫到棚子底下,当着大家的面把钱拿出来。
“这批货,净挣将近三十块。按规矩分。”她把毛票一张一张数开,“桂花,你干得最多,六块。秀芬,六块。春梅,你来得晚,五块。桂兰,五块。我留八块。”
王桂花接过钱,手都在抖。她低头看着那几张毛票,眼泪啪嗒啪嗒掉下来。
“翠兰姐……我、我从来没拿过这么多钱……我男人走后,我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……”
姜翠兰拍拍她肩膀:“拿着。以后还有。”
刘春梅接过钱,没说话,低着头,眼泪滴在钱上。她的嘴唇哆嗦了几下,想说谢谢,没说出来。
张桂兰接过钱,眼睛瞪得溜圆:“五块?姜婶,这才几天就五块?那一个月不得……”
“别算那么远,先把活干好。”
“得嘞!”张桂兰把钱揣进怀里,“下一批啥时候开工?我等着呢!”
陈秀芬拿着钱,脸上的表情有点复杂。她看了一眼王桂花手里的六块,又看了看自己手里的,嘴唇动了动,没出声。
姜翠兰注意到了,没说什么。
晚上,人都走了。姜翠兰坐在炕上,把今天的收入重新数了一遍。供销社的货款加上零卖的钱,她手里现在有将近四十块了。
她把钱叠好,塞进棉袄内衬,又把银镯子从箱底拿出来看了看,重新包好放回去。
外头起风了,吹得窗户纸哗哗响。
姜翠兰正准备吹灯睡觉,忽然听见院子里有动静。
她披上棉袄,推开门。
月光底下,院门口放着一个布袋子。
她走过去,蹲下来解开——是苞米面,黄澄澄的,看着有二十来斤。袋子底下压着一张纸条,上头歪歪扭扭写了几个字:“娘,您保重。”
没有落款。
可那个字迹,她一眼就认出来了。
赵大柱。
姜翠兰蹲在门口,手里攥着那张纸条,半天没动。
风吹得她头发乱七八糟的,她也没理。
前世,大儿子在她七十岁寿宴上,连句话都不敢替她说。这辈子,他居然学会半夜送粮了。
一袋苞米面,二十来斤,不值多少钱。
可这是他第一次,主动对她好。
姜翠兰把粮食袋拎进屋里,放在灶台边。她把纸条折好,塞进枕头底下。
“娘,谁送的?”赵小丫揉着眼睛从炕上坐起来。
“一个……还记着咱们的人。”
赵小丫看了看那袋粮食,又看了看她娘的表情,没再问,躺下继续睡了。
姜翠兰吹灭灯,躺在炕上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
大柱这个人,懦弱,没主见,一辈子被钱秀拿捏。可他心眼不坏。前世是她太惯着他了,啥事都替他扛着,他反倒觉得理所当然。
这辈子,她不管他了,他倒想起她来了。
人呐,真是贱骨头。
姜翠兰翻了个身,把手伸到枕头底下,摸了摸那张纸条。
“娘,您保重。”
四个字,写得歪歪扭扭的,可她看着心里头酸酸的。
她想起白天在田埂上看见赵大柱的情景——他站在那儿,手里拿着锄头,远远地看着她们的板车经过。
那时候她没理他,可他一直在看。
姜翠兰闭上眼睛。
算了,不想了。睡吧。
第二天一早,姜翠兰去棚子那边干活,发现张桂兰和陈秀芬在吵架。
“我干得多,凭啥拿一样?”陈秀芬声音尖。
“你干得多?我拉车、搬货、劈柴,你干啥了?你就熬个茶!”张桂兰嗓门更大。
“都闭嘴!”姜翠兰走过去,往中间一站。
两个人都不吭声了。
“秀芬,你觉得你干得多,行,那从明天开始,你跟桂兰换。你去拉车、搬货、劈柴。桂兰,你来熬茶。”
陈秀芬愣了一下:“我……我拉不动。”
“拉不动就别嚷嚷。”姜翠兰看着她,“分工不一样,活也不一样。桂兰干的是粗活,你干的是细活。粗活累,细活技术。在我这儿,一样值钱。你要是不服气,可以不干。”
陈秀芬低着头,不说话了。
张桂兰哼了一声,被姜翠兰瞪了一眼,也闭嘴了。
“行了,干活。”
几个人散开,各忙各的。
王桂花凑过来小声说:“翠兰姐,还是您有办法。”
“有啥办法,就是得把话说清楚。”姜翠兰蹲下来切红薯,“人多了,事儿就多。以后还得定更细的规矩。”
她切着红薯,脑子里还在想赵大柱那袋粮食。
改天得找个机会,跟大柱说一声——东西收到了,但别送了。钱秀知道了,又该闹了。
可她转念一想,又觉得不该说。
说了,大柱好不容易鼓起的那点勇气,就又缩回去了。
算了,走一步看一步吧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