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春梅,你留一下。”
收工的时候,姜翠兰喊住了刘春梅。声音不大,但刘春梅身子明显抖了一下。
其他人陆续走了。棚子里只剩下姜翠兰、赵小丫和刘春梅。夕阳从破了的窗户纸里透进来,照在案板上,灰尘在光柱里飘。
“春梅,小石头最近总在加工棚附近转悠,你知道吗?”
刘春梅的脸刷地白了。
“姜婶,我……我知道……”她声音发颤,“我让他别来了,可他……”
“他来了。”姜翠兰打断她,“不光来了,还趴在窗户缝里看了半个时辰。看完跑去村口,跟你弟媳妇孙艳说了几句话。”
刘春梅腿一软,跪在了地上。
“姜婶,我对不起您!我真不知道……”她眼泪哗哗地往下掉,“小石头前几天跟我说,有个婶子给了他糖和两毛钱,让他去看看加工棚里在干啥……我以为是小孩子贪嘴,没当回事……我不知道是孙艳……”
姜翠兰蹲下来,看着她的眼睛。
“春梅,你起来。”
刘春梅不起来,跪在那儿哭。
“我叫你起来。”姜翠兰伸手拉她,“跪着有啥用?能解决事?”
刘春梅抹着眼泪站起来,低着头不敢看姜翠兰。
“这次我不怪你,也不怪小石头。孩子才十岁,不懂事,被人利用了。”姜翠兰声音缓下来,“但从今天开始,小石头不许进加工棚半步。你要是管不住他,我帮你管。”
“我管得住,管得住!”刘春梅连连点头,“姜婶,我回去就揍他!”
“揍啥揍,孩子不懂事,你教他就行了。”姜翠兰叹了口气,“春梅,你记住,我不是不近人情的人。但方子是咱的命根子,谁要是把方子泄露出去了,咱这一棚子人都得喝西北风。”
刘春梅红着眼眶点头:“姜婶,您是我的恩人。我就是死,也不会让人害您。”
“行了,回去吧。小石头还等着你做饭呢。”
刘春梅走了。赵小丫把棚子里的东西收拾好,问:“娘,您真不怪春梅婶子?”
“怪她干啥?她也是被蒙在鼓里。”姜翠兰把帘子拉上,“孙艳那个人,精得很,专挑软柿子捏。小石头不懂事,她就利用孩子。”
“那咱咋办?”
“先把棚子看紧了。”姜翠兰拍了拍手,“明天把窗户都用布帘子遮上,门口挂个牌子。”
第二天一早,姜翠兰就让王桂花找了块旧木板,用木炭写了四个大字:“闲人免进。”张桂兰把牌子钉在棚子门口的柱子上,钉得结结实实。
窗户也用旧布帘遮住了,从外面啥也看不见。
姜翠兰把五个人叫到一起,宣布了新规矩:“从今天开始,加工棚里所有草药配比由我亲自操作。你们只负责清洗、切割、晾晒。核心配方环节,不许旁观。”
陈秀芬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被姜翠兰看了一眼,咽回去了。
“还有,”姜翠兰扫了一圈,“以后棚子里的事,谁要是往外说,别怪我不客气。”
没人吭声。
处理完棚子里的事,姜翠兰带着赵小丫去了镇上。
她要看看铺面。
供销社斜对面有一间老铺子,空了好久了。门板歪歪斜斜的,窗户纸破得跟筛子似的,屋顶的瓦片缺了好几块。
姜翠兰站在门口往里看了看,里头黑咕隆咚的,地上全是灰。
“娘,这房子也太破了。”赵小丫皱着鼻子。
“破不怕,修修就能用。”姜翠兰走到隔壁打听,找到了房东。
房东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头,姓孙,人送外号老孙头。他坐在门口晒太阳,看见姜翠兰,眼皮抬了抬。
“你是?”
“孙大爷,我是赵家村的,想租您那间铺面。”
老孙头上下打量了她一眼,有点不耐烦:“那间铺子一年五十块,不还价。”
五十块。姜翠兰心里算了一下,她现在手里满打满算不到四十块,还不够。
“孙大爷,能少点不?”
“少不了一分。”老孙头闭上眼睛,“你要租就租,不租拉倒。”
赵小丫气得脸都红了,姜翠兰拉住她。
“孙大爷,我回去凑凑钱,过几天再来。”
姜翠兰带着赵小丫往回走,路过镇上的铁匠铺,听见里头“叮叮当当”的打铁声。她扭头一看,愣住了。
韩铮在里面。
他光着膀子,围着一件皮围裙,手里抡着大铁锤,一下一下砸在铁砧上。火星四溅,映得他满脸通红。
姜翠兰注意到他左臂上有一道长长的伤疤,从肩膀一直延伸到胳膊肘,像一条蜈蚣趴在上面。
韩铮抬起头,看见了她,停下手里的活。
“你咋在这儿?”姜翠兰走过去。
“帮朋友干点活。”韩铮把铁锤放下,擦了把汗。
“你不是砍柴的吗?咋还会打铁?”
“当过兵,啥都学过。”
姜翠兰点点头,不知道该说啥。站了一会儿,说:“我来镇上看看铺面,想开个店。”
韩铮看了她一眼:“供销社斜对面那间?”
姜翠兰一愣:“你咋知道?”
韩铮没回答,拿起铁锤继续敲打。敲了几下,头也不抬地说:“那间铺子,屋顶漏水,墙也裂了。但地基结实,修一修能用。”
姜翠兰心里头翻了一下。她刚才只是看了一眼,连门都没进,韩铮就知道屋顶漏水、墙裂了、地基结实?他什么时候去看的?
“你进去看过?”她问。
韩铮把烧红的铁块夹起来,放进水里,“呲”的一声,白烟冒起来。
“路过,看了一眼。”他说。
姜翠兰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。这人,话少,但啥都知道。
“谢了。”她说。
韩铮点点头,继续干活。
回去的路上,赵小丫忍不住了:“娘,韩叔咋知道那间铺子的事儿?他是不是偷偷帮咱去看过?”
姜翠兰没接话。
“娘,您说韩叔是不是对您……”
“别瞎说。”姜翠兰打断她,“小孩子家懂啥。”
赵小丫撇撇嘴,不说了。
回到破屋,姜翠兰把今天的账算了一遍。手里的钱加上团队的公账,总共不到四十块。铺面一年租金五十,加上修缮的钱,少说也得七八十。
她把本子合上,想了想,又从箱底把银镯子拿出来。
缠枝莲的花纹在油灯下闪着幽幽的光。
表姐林秀英说,这镯子能卖几十块。加上手里的钱,租铺面就够了。
可姜翠兰犹豫了一下,又把镯子包好放回去了。
不到万不得已,不动这张底牌。
“娘,您不卖镯子?”赵小丫问。
“再等等。”姜翠兰把钱叠好塞进棉袄,“下个月供销社还有两批货,加上零卖的钱,应该能凑够。”
“那咱啥时候去租?”
“再攒一个月。”姜翠兰吹灭油灯,“睡吧。”
黑暗里,赵小丫翻了个身,忽然说:“娘,我觉得韩叔是个好人。”
姜翠兰没吭声。
“他还帮咱修井、修屋顶。今天又告诉您铺面的事儿。”
“娘,您是不是对韩叔……”
“睡觉。”姜翠兰声音硬了。
赵小丫嘿嘿笑了一声,不说了。
姜翠兰躺在炕上,睁着眼睛。
韩铮今天光着膀子打铁的样子,在她脑子里转了好几圈。那道伤疤,从肩膀到手肘,那么长,看着就疼。
他是怎么伤的?打仗?还是别的啥原因?
她翻了个身,把手伸到枕头底下,摸了摸那个军用水壶。
壶身凉了,但摸着就让人觉得踏实。
算了,不想了。
先把铺面的事搞定再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