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翠兰，镇上要办冬季物资交流会，各村副业和个体户都能参加。你去不去？”
老队长背着手站在棚子门口，把消息一说，姜翠兰眼睛就亮了。
“去！啥时候？”
“三天后。你好好准备，别给咱村丢脸。”
老队长走了。姜翠兰把几个人叫到一起，说了这事。张桂兰第一个拍巴掌：“好啊！让镇上那些人也尝尝咱的东西！”
“别高兴太早。”姜翠兰掰着指头算，“咱得把东西准备足了，还得弄个像样的招牌。小丫，你字写得好，去弄张红纸，写上‘姜记山货’四个大字。”
赵小丫点头。
刘春梅想了想：“用油纸包？我见过镇上点心铺子那样包。”
“行，就用油纸。”
棚子里忙活开了。
与此同时，赵大柱家的气氛就没这么好了。
钱秀蹲在粮缸前头，拿手扒拉着玉米面，越扒拉脸色越难看。
“大柱，咱家粮食咋少了一袋？”
赵大柱蹲在门口抽烟，没吭声。
“我问你话呢！”钱秀站起来，叉着腰，“那一袋苞米面哪儿去了？”
赵大柱把烟掐灭，站起来：“我给娘送去了。”
“啥？”钱秀以为自己听错了，“你再说一遍？”
“我说，我给娘送去了。”
钱秀的脸从白变红，从红变紫，跟开了染料铺似的。她冲过去，手指头差点戳到赵大柱脸上：“你疯了？你偷家里的粮食给你娘？她都不要你了！你还是不是个男人？”
赵大柱没躲，就那么站着。
“分家的时候她说了，各过各的！你上赶着贴啥？”钱秀嗓门越来越大，“咱家粮食都不够吃，你还往外送？你脑子有病吧！”
“她是我娘。”赵大柱声音不大，但很沉，“我给她送袋粮食，怎么了？”
“怎么了？”钱秀气得浑身发抖，“你还问我怎么了？你给我要回来！现在就去！”
“不送都送了，要啥要。”
钱秀眼睛红了，一巴掌扇过去，“啪”的一声，赵大柱脸上多了五道指印。
他没还手，甚至连眼睛都没眨一下。
“赵大柱，我告诉你，你要是不把粮食要回来，你别进这个家门！”
赵大柱看了她一眼。那个眼神，钱秀从来没见过——不是害怕，不是愤怒，是一种死心了的平静。
“不进就不进。”他说完，转身摔门而出。
钱秀愣在原地，看着晃动的门板，脸上的愤怒慢慢变成了慌乱。
她第一次觉得，这个被她踩了十几年的男人，可能真的会走。
物资交流会那天，天不亮姜翠兰就起来了。
赵小丫把红纸招牌举起来看了看，四个大字写得工工整整的。刘春梅用油纸包了几十包红薯干，每包大小差不多，码在篮子里，看着就舒服。腌萝卜条装在小坛子里，坛口用红布扎着，喜气洋洋的。
张桂兰拉着板车，一行人天刚亮就到了镇上广场。
广场上已经摆了不少摊子，卖啥的都有。姜翠兰找了个靠中间的位置，把布铺开，招牌竖起来，样品摆好。
旁边卖鸡蛋的大嫂凑过来看：“哟，你家这红薯干包得真好看，跟点心似的。”
“大嫂，您尝尝。”姜翠兰拿了一包递过去。
大嫂尝了一块，眼睛亮了：“真好吃！咋卖的？”
“一包两分钱。”
“给我来五包！”
开门红。赵小丫赶紧收钱，笑得合不拢嘴。
日头升高，人越来越多。姜翠兰的摊子前排起了小队，赵小丫在前面招呼，声音清脆：“尝尝！姜记山货！不好吃不要钱！”
王桂花在后面称重，张桂兰负责补货，忙得脚不沾地。
对面，孙麻子的摊子冷冷清清。
他看着姜翠兰这边排队的景象，牙都快咬碎了。他吆喝起来：“红薯干！一分钱一把！便宜了！”
有人被低价吸引过去，看了看，又回来了。
“咋不买？”旁边人问。
“他那红薯干颜色不对，发黑，怕是搁久了。”
孙麻子听见了，脸色铁青。
姜翠兰没理他，从篮子里拿了一包红薯干，拆开，掰成小块，放在碟子里让顾客尝。又拿了一碟孙麻子的红薯干，并排摆着。
“乡亲们，您自己看，自己尝。一分钱一分货。”
两碟红薯干摆在一起，差别太明显了——一个金黄透亮，一个暗淡发黑。
顾客们纷纷摇头，都往姜翠兰这边挤。
孙麻子气得把秤一摔，蹲在摊子后头不吭声了。
一天下来，姜翠兰带去的货卖得干干净净。
赵小丫数钱数到手抽筋，最后报了个数：“娘，七块八！”
加上供销社的货款和零卖，这一天的收入比平时翻了三四倍。
张桂兰笑得合不拢嘴：“姜婶，咱明天还来不？”
“交流会三天呢，明天继续！”姜翠兰把钱收好，“走，回家。”
回去的路上，路过村口，赵小丫忽然拉了拉姜翠兰的袖子。
“娘，您看。”
姜翠兰走过去，蹲下来看了看。柴火劈得大小均匀，码得方方正正，一看就是下了功夫的。
她站起来，往四周看了看，没看见人。
“娘，是大哥劈的不？”赵小丫小声问。
姜翠兰没回答，伸手摸了摸那堆柴。柴是湿的，刚劈不久，木头茬子还是新的。
她叹了口气。
“小丫，晚上多熬点粥，给你大哥留一碗。”
“大哥会来吗？”
“来不来是他的事，留不留是咱的事。”
晚上，赵大柱没来。
姜翠兰让赵小丫把那碗粥放在院门口的石头台上，用碗扣着，怕凉了。
第二天早上，粥碗空了，碗底下压着一张纸条：“娘，柴够烧一阵子了。别舍不得用。”
姜翠兰把纸条折好，放进枕头底下，跟之前那张放在一起。
两张纸条，字都歪歪扭扭的，可看着就让人心里头发酸。
“娘，大哥是不是想回来了？”赵小丫问。
“回不回来是他的事。”姜翠兰把钱从棉袄里掏出来数了数，“咱先把日子过好。”
第三天，物资交流会最后一天，姜翠兰的摊子前头排的队更长了。
不光有回头客，还有头两天买了觉得好，今天来多买的。有个镇上的老太太，一口气买了十包红薯干，说要寄给省城的儿子。
“姜记山货”的名头，算是打出去了。
收摊的时候，供销社的老张来了。
“姜大姐，生意不错啊。”老张笑呵呵的。
“托您的福。”
老张压低声音：“姜大姐，我们主任说了，想跟你谈谈长期合作的事。不光是你现在的红薯干和腌菜，你那个姜枣茶，我们也想上。”
姜翠兰心里一喜，面上没露：“行，啥时候谈？”
“过两天，我通知你。”
老张走了。张桂兰凑过来：“姜婶，咱是不是要发大财了？”
“发啥财，这才哪到哪。”姜翠兰把招牌收好，“回家，明天还有活呢。”
回去的路上，又路过村口。院墙外的柴火又多了几捆，码得整整齐齐的。
赵小丫跑过去看了看，回头喊：“娘，还有一袋红薯！”
姜翠兰走过去，打开袋子一看，红薯个头不大，但干干净净的，一看就是挑过的。
她站起来，往远处看了看。
暮色里，有个人影扛着斧头往后山走。背影佝偻着，一步一步，走得不快。
赵大柱。
姜翠兰张了张嘴，想喊，没喊出来。
她站在那儿，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暮色里，半天没动。
“娘，您不喊大哥？”赵小丫问。
“喊啥。”姜翠兰转过身，“走吧，回家。”
可她走了几步，又回头看了一眼。
后山的路，黑黢黢的，啥也看不见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