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娘!您快来看!”
赵小丫大清早就咋咋呼呼的,姜翠兰披着棉袄推开门,愣住了。
姜翠兰走过去,伸手摸了摸劈柴的切面——平整光滑,没有毛刺。她蹲下来看了看码放的方式,横竖交错,稳当结实。
这种码法,村里人不会。
她想起赵大柱小时候,村里有个退伍老兵,教过他劈柴。那老兵教的就是这种码法,赵大柱学了好几天,劈得歪歪扭扭的,被她骂“没用”。
现在,他劈的柴比谁都好。
“娘,是大哥不?”赵小丫小声问。
姜翠兰没回答,站起来往远处看了看。晨雾里,有个人影往后山走了,背着斧头,一步一步,走得不快。
她收回目光,拍了拍手上的灰。
“小丫,把柴搬进去。”
“全搬?”
“全搬。”
赵小丫跑过去抱柴,抱了几根,又回头问:“娘,大哥是不是想回来了?”
姜翠兰把柴码在灶台边上,头都没抬:“柴我收了。但他要是想认我这个娘,光送柴不够。”
“那要怎样才行?”
“让他自己想。”
赵小丫似懂非懂地点点头,继续搬柴。
上午,老张骑着自行车来了。
“姜大姐,我们主任想见你。现在有空不?”
姜翠兰心里一动,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:“有空。小丫,跟我去镇上。”
供销社主任姓李,五十多岁,花白头发,戴着眼镜,看着像个文化人。他坐在办公室里头,桌上摆着一摞文件,见姜翠兰进来,站起来让座。
“姜大姐,物资交流会上的表现我看了。”老李开门见山,“你的东西品质过硬,包装也讲究,态度稳重。供销社就需要你这样的合作伙伴。”
“李主任,您过奖了。”
“不是过奖,是实话。”老李拿出一张纸,“我想跟你谈个长期合作——把‘姜记山货’列为供销社的定点采购品牌。每月供货量翻倍,红薯干一百斤,腌萝卜条六十斤。价格比之前提高一成。”
姜翠兰心里飞快地算了一笔账。翻倍,还提价一成——一个月下来,光供销社的货款就有将近三十块,刨去成本,净挣二十多。加上零卖和交流会,一个月收入能破五十。
这是她前世想都不敢想的数字。
但她没有急着答应。
老李看了她一眼,眼里多了几分赞赏。
“行,半个月后你来签正式合同。”他顿了顿,“姜大姐,我见过不少做小买卖的,一听有生意就往上扑,不管自己能不能干得了。你是第一个说要准备的。”
“答应了就得做到。做不到的事,我不能答应。”姜翠兰站起来,“李主任,半个月后我再来。”
从供销社出来,赵小丫兴奋得不行:“娘,咱要发大财了!”
“别高兴太早。”姜翠兰边走边算,“产量翻倍,人手不够,棚子也不够大。得再招人,还得扩建。”
“那得多少钱?”
“少说也得四五十。”
姜翠兰沉默了。她手里现在有四十来块,但那是周转资金,不能全花光。算来算去,还差二三十的缺口。
她摸了摸怀里那个油纸包——银镯子。
看来,不动用这张底牌是不行了。
回到村里,还没到家门口,就听见一阵吵吵声。
“姜翠兰!你出来!”
钱秀的声音,尖得能把天捅个窟窿。
姜翠兰快步走过去,看见钱秀站在破屋门口,叉着腰,脸红脖子粗的。王桂花和张桂兰挡在门口,不让她进去。
“让开!”钱秀推了王桂花一把。
“你再推一下试试?”张桂兰往前一挡,钱秀被她那气势镇住了,没敢动。
“桂兰,让她说。”姜翠兰走过去,站在钱秀面前。
钱秀看见她,火气更大了:“姜翠兰,你还要不要脸?分家了还让我男人给你送粮食、送柴火?你是穷疯了还是饿傻了?”
姜翠兰没恼,平静地看着她:“粮食和柴火是大柱自己送的,我没开口要过。”
“他送你就收?你知不知道那是偷家里的?”
“那是他挣的工分分的粮食,怎么就成偷家里的了?”姜翠兰看着她,“钱秀,你要是有意见,回去跟大柱说。你跑我这儿闹,没用。”
钱秀被噎了一下,声音更尖了:“我告诉你,从今以后,你少勾引我男人!”
“勾引?”姜翠兰冷笑了一声,“他是我儿子,我勾引他?钱秀,你说话过过脑子。”
围观的人越来越多,指指点点。
钱秀脸上挂不住了,撒泼道:“反正你不许收他的东西!你要是再收,我跟你没完!”
“那是他的事,你管不住他,来找我撒泼,有啥用?”姜翠兰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,“钱秀,你要是真怕他往外送东西,就对他好点。别整天骂他‘没用’、‘窝囊废’。你把他往外推,还怪别人拉他?”
钱秀愣住了。
“回去吧。”姜翠兰转身进了院子,“桂兰,关门。”
张桂兰把门“咣当”一声关上了。
钱秀站在门外,张了张嘴,想骂又骂不出来,最后跺了跺脚,走了。
人群散了。
张桂兰凑过来:“姜婶,您刚才那几句话,真解气。”
“解啥气,都是实话。”姜翠兰坐下来,把今天的账算了一遍。
钱不够,铺面的事得往后推。供销社的扩产需要钱,棚子扩建也需要钱。
她把银镯子从箱底拿出来,放在炕上。
赵小丫凑过来:“娘,您要卖?”
“不是卖,是去看看。”姜翠兰把镯子包好,揣进怀里,“明天去镇上找你表姨,让她带我去省城看看行情。”
“我也去!”
“你去干啥,在家盯着棚子。”
晚上,赵小丫睡着了。姜翠兰坐在炕上,把赵大柱送的那两张纸条拿出来看了看,又折好放回枕头底下。
外头风大了,吹得窗户纸哗哗响。
她站起来,走到门口,拉开门往外看了看。
院墙外,那堆柴火码得整整齐齐的,月光底下像一堵矮墙。
远处的后山,黑黢黢的,啥也看不见。
不知道赵大柱今晚回没回家。
姜翠兰关上门,躺回炕上。
半个月时间,扩产、招人、筹钱——一样一样来。
银镯子的事,明天就去找林秀英。
她闭上眼睛,脑子里还在转。
供销社的合同、铺面的租金、大柱的柴火、钱秀的撒泼……
一团乱麻,但每一根都得理清楚。
日子就是这样,一根一根理,理着理着就顺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