姜翠兰把账算了两遍,缺口就摆在那儿——差十五块。
她坐在炕上,手里攥着那个油纸包,半天没动。赵小丫端了碗水过来,小声说:“娘,要不咱跟王婶子她们借借?”
“借了还得还。她们也不宽裕。”
姜翠兰把油纸包打开,银镯子躺在里头,缠枝莲的花纹在油灯下泛着暗光。她把镯子拿起来,在手里掂了掂,又放回去了。
“明天去镇上找你表姨。”
第二天一早,娘俩到了镇上。林秀英的裁缝铺在供销社旁边的小巷子里,门脸不大,里头挂满了布料和成衣。林秀英正踩着缝纫机做活,看见姜翠兰进来,赶紧停下手里的活。
“翠兰?你咋来了?”
“表姐,我想卖镯子。”
林秀英愣了一下,把她们让到里屋坐下,倒了水。
“急用钱?”
林秀英想了想:“翠兰,我跟你说实话。我公爹认识省城文物商店的老周,能帮你牵线。但这种事急不得——急着卖,肯定卖不上好价钱。你要是不急,等个好买家,能多卖不少。”
“我等不了。半个月内就要钱。”姜翠兰把镯子拿出来放在桌上,“表姐,能卖多少是多少。你帮我问问。”
林秀英拿起镯子,对着光看了看,又摸了摸花纹,叹了口气:“行,我帮你联系。你等我信儿。”
从裁缝铺出来,赵小丫问:“娘,能卖多少钱?”
“不知道。够用就行。”
娘俩还没走到村口,就听见远处传来一阵尖利的吵嚷声。
“姜翠兰!你给我出来!”
钱秀的声音。
姜翠兰眉头一皱,加快了脚步。
破屋门口已经围了一圈人。钱秀站在中间,叉着腰,脸红脖子粗的,头发都散了。王桂花和张桂兰挡在门口,张桂兰手里还攥着一根擀面杖。
“你再往前一步试试!”张桂兰把擀面杖往前一指。
“你个外人少管闲事!”钱秀想冲过去,被王桂花推了一把,踉跄了一下。
“桂花,让开。”
姜翠兰拨开人群走进去。钱秀看见她,眼睛都红了,扑过来就要动手。
“姜翠兰!你要不要脸?分家了还让我男人给你送柴送粮?你勾引我男人——”
“放你娘的屁!”张桂兰忍不住了,“那是她儿子!什么叫勾引?你嘴里能不能有个把门的?”
钱秀不理她,冲着姜翠兰喊:“我告诉你,从今以后,你离大柱远点!”
姜翠兰没躲,也没恼,就那么看着她。
“钱秀,你说完了?”
“没说完!”
“那你说。”
钱秀被她这不冷不热的态度弄得一愣,嗓门更大了:“你装什么装?你就是见不得我好!分家了还要搅和我的日子——”
“钱秀。”
一个低沉的声音从人群后面传来。
钱秀回头,看见赵大柱站在那儿。
他穿着一件旧棉袄,手上还沾着泥,像是刚从地里赶来的。他的脸色很难看,但不是愤怒,是一种说不出的疲惫。
“你闹够了没有?”
钱秀愣住了。她从来没见过赵大柱用这种语气跟她说话。
“大柱,你来得正好,你跟大家说说,你娘是不是——”
“我说,闹够了没有。”赵大柱走过来,站在钱秀面前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。
“那是我娘。我给她送点柴,碍着你什么事了?”
钱秀张了张嘴,半天憋出一句:“你帮着她?你还是不是我男人?”
赵大柱看着她,沉默了几秒。
“我是你男人,但我也是她儿子。”
钱秀的脸色变了。
“你要是再闹,咱就离婚。”
这两个字一出来,人群里炸开了锅。
“离婚?赵大柱疯了吧?”
“钱秀这回闹大了……”
钱秀的脸从红变白,嘴唇哆嗦着,半天说不出话。
“你……你敢!”
赵大柱看着她,眼神平静得可怕。
“你看我敢不敢。”
钱秀的眼泪下来了,不是委屈,是害怕。她跟赵大柱过了十几年,从来没听过他说这两个字。她一直以为,这个男人再怎么生气,都不会离开她。
可现在,她从他的眼神里看出——他是认真的。
“大柱……”她的声音开始发抖。
赵大柱没理她,转过身,对着破屋的门,低声说了一句:“娘,我走了。您保重。”
说完,他大步离去,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。
钱秀站在原地,嘴唇哆嗦了几下,腿一软,蹲在地上哭了起来。几个邻居婆娘上前扶她,连拉带拽地把她弄走了。
人群慢慢散了。
张桂兰把擀面杖往地上一扔,啐了一口:“活该!”
王桂花叹了口气,把门关上。
姜翠兰站在院子里,半天没动。
赵小丫走过来,轻轻拉住她的手:“娘,大哥说离婚……”
“听见了。”
“您觉得大哥是真心的不?”
姜翠兰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他是真心的。但离婚……没那么容易。”
她走进屋,坐在炕上,把今天的事从头到尾想了一遍。
大柱今天说的话,像换了一个人。前世那个窝囊废,连句硬气话都不敢说,这辈子居然当着全村人的面说要离婚。
他是认真的。
可离婚在农村太难了。钱秀不会善罢甘休,她的娘家人也不会。大柱要是真离了,在村里抬不起头,以后也不好再找。
姜翠兰不想让他走到那一步。但她也不能替他做决定。
她把手伸到枕头底下,摸了摸那两张纸条。
“娘,您想啥呢?”赵小丫端了碗姜枣茶过来。
“想你大哥的事。”
“您希望大哥离婚不?”
姜翠兰接过碗,喝了一口,苦中带甜。
“我希望他能自己想明白。离不离,是他的日子,不是我的。”
赵小丫似懂非懂地点点头。
外头,天快黑了。
姜翠兰站起来,走到门口往外看。
院墙外,那堆柴火还码得整整齐齐的。
远处的生产队工棚方向,亮着一盏昏黄的灯。
赵大柱今晚没回家,住那儿了。
姜翠兰站了一会儿,转身回了屋。
“小丫,明天早点起来。你表姨那边有信儿了,咱还得去省城。”
“卖镯子的事?”
她吹灭油灯,躺在炕上。
黑暗中,她睁着眼睛。
大柱今天说“你看我敢不敢”的时候,那个眼神,跟她记忆里那个懦弱的儿子完全不一样了。
像是换了一个人。
不,不是换了一个人,是他终于站起来了。
姜翠兰闭上眼睛,嘴角动了一下。
这个儿子,也许还有救。
